昏暗的林子里,走出一道騎著馬的身影來。
一身錦衣白袍即使在這幽黑的林子里也依然無法掩蓋他的光彩,劍眉星目,薄唇微抿,神情冷峻,是一張十分英武的臉。
此時他騎在那匹棗紅色駿馬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倒也有幾分魄人的氣勢,正是先前被芳喬打趴在地的那俊朗少年。
“就你一個人?”芳喬探頭探腦的往他身后瞧。
燁楓似乎不滿她沒將自己放入眼里的這種態(tài)度,鼻子輕哼一聲,“就我一人?!毖劢怯喙饴舆^江少瑜時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江少瑜一聽倒是微微松了口氣。
“說吧,你一路跟著我們,究竟想做什么?”芳喬拍了拍粘在身上的枯葉,也不看他。
老六和榮老七卻是一驚,這人什么時候一路跟著他們了?三哥又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跟蹤他們?江少瑜剛松下來的一口氣不覺又提了起來,可看了一眼旁邊鎮(zhèn)定自若的芳喬,難怪她這般明目張膽的跟自己講價,原來早就發(fā)現(xiàn)有人跟蹤他們了,不過轉念一想,她才剛跟自己談妥了錢,想必這一趟定是不會半途棄他而去的,心不由也稍微放了放。
“我想跟你重新比試一番。”燁楓翻身下馬,幾步近前說明來意。
芳喬抱起胳膊瞇著眼細細打量他,見他這憤憤不平的模樣,難不成對之前的事耿耿于懷,此番跑來想找回這一口氣?
“如果我不跟你比呢?”她并不是小看他,而是覺得沒有必要,之前的結果已經(jīng)很明了,他不是她對手,此番再比多少次也是一樣。
可這少年似乎并不這么想。
燁楓冷哼一聲,從腰間摸出一根手指粗細的竹筒來,芳喬一驚,“信號彈?”
“如果你不比,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他的視線轉向一旁的江少瑜,仿佛已經(jīng)抓住了她的把柄。
這是威脅嗎?
芳喬雙手環(huán)胸,微抬起下巴,鄙夷的道:“你當你這管煙花是沖天火箭炮?隔著幾十上百里的山山水水,蓉州城的百姓還能欣賞到你這朵小煙花?”她朝他擺了擺手,“你愛放盡管一邊放去,我們忙著呢,沒空陪你玩?!?p> 笑話,她會怕這玩意兒?信號彈又怎么樣?他們又不是死的,等人家大老遠趕過來,他們早已在百里開外了,還能在這傻等著被人抓?
她剛剛驚訝的不過是原來真有信號彈這種新鮮玩意兒,要知道,這里的火藥技術并不發(fā)達,連放個煙花還得綁到樹上或者城樓上才能放得起來,只不知他手里這個能飛出多高了。
芳喬并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可江少瑜卻是緊張起來,躲到她身后低聲道:“那個……那個不是什么煙花信號彈,是毒魈。”
“嗯?毒魈?是什么?”
“是一種會飛的蟲子,飛行速度極快,但凡被盯咬上的人,都會全身麻痹不能動彈,非解藥不能恢復?!被卮鹚膮s不是江少瑜,而是那英武少年燁楓。
芳喬眉梢一挑,嘴角帶笑,“那行!我就陪你過過招?!彼⒅种心歉≈窆?,似乎對里面的東西很感興趣,“不過,光比試可沒意思,得有點彩頭,我也不要別的,就你手上那個東西,怎么樣?”
老六胡子一抖,問人要這個?人家傻了才答應呢,萬一你拿到手反過來對付他怎么辦?
然而不等老六設想完,就見那傻子點了點頭,隨即將手中的竹管拋了過去。
這……
燁楓卻并不在意,這東西還是之前沛文硬塞給他的,說什么總有用得著的時候,可他從來不屑使用這種旁門左道的東西,見對方似乎很感興趣,索性直接給了她。
芳喬趕緊一把接住,顯然也是沒想太多,扭開塞子就想往那竹管內瞧一眼,就聽老六驚呼起來,“三哥小心!被咬了可不得了啊?!?p> 芳喬反應過來,一把又按實了塞子,沖那少年伸手,“你有解藥沒?不妨也一并給了我?!?p> 燁楓搖了搖頭,“只有大小姐才有解藥,打開塞子以后,對著竹筒輕輕吹口氣,它便不會攻擊你?!?p> 沒有解藥,那還真得小心了,見他將使用方法都教給了自己,芳喬也毫不懷疑,將小竹筒塞進腰封內,這才正色道:“你想怎么比?”
一柱香后,幾人選了不遠處的一片空地,老六在旁生了堆火,江少瑜站在一邊輕輕搖著扇子,榮老七不停的揮趕著近身的蚊蟲。
燁楓一直覺得,自己之前輸了是輸在沒有防備上,如果正式較量,他不信自己的劍法會輸給她。
可是十幾招下來,他卻招招處于下風,無論他怎樣變換招式她似乎都能輕輕松松的破解,以致他的劍法也越來越亂,最后竟是被她一刀挑落了自己手中的劍。
對于這樣的結果,不由讓他十分氣惱,難道平日的努力都還敵不過對方這輕描淡寫不似招式的招式嗎?
他不甘心。
芳喬見他低垂著眼眸,似乎在思考能用什么招式贏她,嘴角一彎,將刀往肩上一扛,就這么安靜的等著他。
燁楓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一直用刀背攻擊,是看不起自己不屑以刀刃相向嗎?此時那搭在肩頭的刀刃正對著她的脖子,火光將那刀鋒映得有些發(fā)亮,如果此時有人在一旁用石子擊打她的手腕,那她的小命勢必不保。
哪有人如此不設心防,將刀鋒對著自己的?
燁楓一想到這,不由更加氣惱,明明自己跟她年齡相差也不大,為何差距卻如此懸殊?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芳喬當初練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挨了多少打,才有今日這看似風輕云淡的從容和輕描淡寫的招式。
與師父拆招,他從來都不會手下留情,這可不是他們這種門派弟子之間點到即止的切磋和鬧著玩似的比試所能比的。
兩人打了將近半個時辰,燁楓累得氣喘吁吁,半跪在地,憤怒的一掌擊在旁邊一棵樹上。
芳喬將刀收鞘中,見他這大受打擊的模樣,忍不住安慰道:“其實你的招式都很不錯,基本功也扎實,但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知道嗎?”
“是什么?”燁楓猛然抬起頭來,眼神凌厲而又迫切,盯著她那張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即使再不甘那又能如何,他打不過她。
“追求更厲害的招式本沒有錯,可如今你內力不足,那些復雜的招式對于現(xiàn)在的你來說華而不實。”她掐著腰開始走來走去的替他分析,“真正對戰(zhàn)的時候,你的對手可不會有如此耐心等著你施展完這一串拖沓的前奏,這些招式不但沒法增強你的實力,反而會成為你致命的弱點。”
芳喬終究是不忍心打擊一個少年練武的積極性,這才替他指點迷津。
想當初她練刀法時,也總是追求招式完美,且不管實用不實用,夠帥才是重點,可后來次次被師父打得很慘,她就再也不追求什么姿勢帥不帥了。
“要知道,功夫不是耍給人看的,而是為了打敗你的對手,只有內功跟上了,哪怕是最簡單的招式也能發(fā)揮出無窮的威力。”芳喬撿起地上那柄劍,依葫蘆畫瓢擺了個出手勢,然后猛的往前一刺,大腿粗的樹霎時被刺了個對穿。
那少年不知是被她的話給震住了還是被她這簡單的一招給震住了,垂眸陷入了沉思。
這話是師父當年對她說過的,此時拿來唬這少年正合適。
想當年師父可以直接一掌拍斷了一棵樹啊,她自認沒有那么深的功力,確也不耽誤她在這少年面前賣弄一把。
然而帥不過三秒,芳喬見身后之人一直沒有動靜,忍不住回過頭來,又看了眼那邊已經(jīng)開始打起哈欠的江少瑜,干咳兩聲,“咳咳,那個……天色不早了,你還是趕緊回去吧,我們也該找個地方歇歇了?!?p> 燁楓低低的“嗯”了聲,失魂落魄的接過劍去牽馬,芳喬忙又喊住他,燁楓眼神一亮,莫非還有什么見教,只見她嘿嘿一笑,“能否幫忙推個馬車?”
多了一個人,馬車很輕松就拉了出來,告別了武癡少年,四人很快又摸黑前進了。
老六一臉心疼的舉著火把,芳喬瞥了他一眼,大方道:“別看了,都燒成灰了,回頭我給你買件新的?!?p> 那火把上燒著的正是老六一件長衫,這回出門,他才帶了這么一身,是以心疼得緊,可聽芳喬如此一說,又忍不住咧嘴一笑,“怎么會,這衣服早就破了,我也正準備換呢,倒讓三哥破費了。”
被這一番折騰,想要借宿是不可能了,只能摸黑又趕了十幾里山路,待選了個安全又隱蔽的地方,這才開始準備生火造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