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下凡,入芮縣
早已入秋,風(fēng)夾雜著幾絲涼意,撫過燥急,一點閑靜一點困懶地吹撫著郊外。
日頭已偏西,微刺的或白或黃的光,斜斜地照著荒郊小徑旁的破舊亭子,和亭子里瞇眼斜坐的人兒。
“嗯,果然是秋日最舒心……”
感到光熱漸漸從身上爬到臉上,姤兒微微睜眼,輕輕動了動撐了半天頭的手,眼底略顯惺忪,卻有抑不住的歡悅。
十二年后,又回人間了啊。
由于太過歡脫,又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臻歸書院那些教仙們說的變化,姤兒在下凡以來的十多天東游西逛,日不暇給。直到方才路過亭中歇腳,被午后陽光與秋分的風(fēng)撫著,才終于靜下來好好熟睡了一會兒。
至于為何不是投胎轉(zhuǎn)世,而是原模原樣地來到人間,姤兒無心細想。畢竟,又回到這充滿人情味兒的地方,不再只是模糊的記憶了啊。
小徑上走過的人不多,但也不時有背著農(nóng)具的布衣,行色匆匆的過客往來。
此時四下倒無人跡,只聽蛐蛐兒開始鳴和。
姤兒往遠處張望,過了一陣,見北邊走來一人,書生打扮,背著深藍色的行囊,大步流星地往這邊行著。縱使如此,卻掩不住他身上溫靜儒雅的氣質(zhì)。
那人走近亭子,也瞥見了亭中之人。只幾眼,他便知眼前這人雖身著男子便裝,舉止大方,卻仍無法掩蓋身上的女子氣息。只見她緩緩從木椅上站起,拍了拍衣服周處,又轉(zhuǎn)頭看向他。
清澈,靈動,歡悅,這女子的目光,如熱風(fēng)中夾雜的涼意,讓人心內(nèi)舒坦靜怡。
四目相視,總不能裝作沒看見,于是那人上前走到亭邊,作揖說道:“在下茍杳,趕路進城。敢問這位娘子為何……也是要進城?”
姤兒細看眼前之人,方才儒雅書生氣少了些,多了些大方沉穩(wěn),方臉白唇,慈眉善目,正微笑向她行禮。姤兒趕忙伸手回禮,說道:“縣城?前面可是要進城了?”
頓了頓,姤兒才想起來還未自我介紹,便又加了一句:”在下姓李,名姤兒,茍郎幸會。”
茍杳見這女子落落大方,毫無忸怩提防之態(tài),心內(nèi)驚奇,笑了笑回道:“順著這小徑往前再走點就上官道了,入夜前可進縣城?!?p> 姤兒歡脫的心不禁又一跳,眨巴著眼睛向眼前之人莞爾一笑,又作一揖說道:“可否煩請茍郎引路,在下同去縣城?”
“不亦悅乎。”
兩人進城時,城門已經(jīng)即將要關(guān)了。日頭已完全沒入稀疏的林中,只留下一抹暗紅一抹清澄的天空,漸漸被黑藍渲染。
姤兒與茍杳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多是稀奇有趣的見聞,及感知見解的交流。姤兒對眼前這位博聞強識的讀書人頗有好感,茍杳則驚詫于這女子獨到開闊的不同尋常,言談之中給人的感覺,竟和他此次要去拜訪的那人有幾分相像。
見天色已暗,姤兒初來乍到,便欣然應(yīng)下了茍杳送她去客棧暫住的提議。
兩人所走的大街盡頭一旁,是簡雅的呂宅大門。街上走著一人,一身黑衣,約莫三十來歲,寬額濃眉,氣宇不凡,手上似持著紙卷,正直奔呂宅而去。
這已經(jīng)是他今日第三次來尋人了,若不是因為一波不速之客正暗中追殺他們,他不至于如此著急??墒沁@宅子的主人,怎地一天到晚不坐家?
站在門前頓了頓,他輕輕嘆了口氣——宅子雖不算大,卻竟連門也不安排人看,這主人真是……
而大街的這邊,姤兒和茍杳進了悅來客棧。姤兒招呼茍杳坐下后,便隨著店里的人去付房錢了。
茍杳剛?cè)胱?,便被旁邊一臉嫌棄地嘟囔著“怎么回來了”的掌柜吸引了過去?;剡^頭,茍杳看見門口站著一位阿婆,懷中抱了個五歲大的孩子,正在一白衣女子的攙扶下走進來。
“你們……唉……“掌柜攤攤手,無奈道。
“周掌柜?!胺鲋⑵诺哪桥娱_了口,聲音清穩(wěn)悅韻,“昨日我們兄妹現(xiàn)錢未夠,幸得周掌柜寬容,不至街頭露宿,實是感激?!?p> 周掌柜擺擺手,正要張口,那女子將身旁的阿婆往前輕扶,接著說道:“只是今日這一老一小,體弱逢病,夜黑至此,銀兩也不缺。周掌柜寬宏德厚,喜結(jié)善財,不宜將人拒之門外吧?“說著,那女子微頷探頸,帶著懇切之情,朝著正面露難色的周掌柜眨巴著眼。
茍杳住過幾次這里,識得這周掌柜,他守著這家客棧十幾年,待人親和照顧周全,價錢也近民,因此見他這時不知為何面露難色地看著那一老一少,不禁起了好奇。
茍杳看向阿婆懷中的孩子,臉紅撲撲似是燒著,一只手從懷中滑落,袖口上縮,突見那手腕以上,有梨子大的赫然紅斑。茍杳不禁皺了皺眉。
周掌柜將那女子請到一旁,低聲不知說著什么,那女子回頭看了看孩子,眼中染上憂傷,眉頭微微含怨,然后又回周掌柜話,像是保證什么。幾番對話,周掌柜本就對那老少過意不去,終于點頭應(yīng)允。那女子欣然一笑,連連作揖。
“我看這家招牌菜不錯,茍郎若還得空,可否容在下請吃一頓?“姤兒整頓好回來,在茍杳一旁坐下笑問。
“娘子真是客氣了……“
“我可不客氣,在這里人生地不熟,以后說不準還要勞煩茍郎,你可要應(yīng)了這頓飯。“
茍杳望著姤兒,與之相視一笑:“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彼寠汉唵吸c幾個菜便可,自個兒又被坐在旁邊的剛剛那三人吸引了注意力。
茍杳這才看清了方才那溫婉舒雅的女子的側(cè)顏,細眉微蹙,秀目放空,正聚精會神地給阿婆懷中的男孩把脈。
男孩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眼睛微微睜開,那女子便轉(zhuǎn)為慈慰之態(tài),輕撫孩子的頭對阿婆說:“阿婆,您放心,這孩子病未入髓,會好的。小女子姓林,略懂醫(yī)術(shù),孩子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來找我,這些天我也住這兒?!?p> 阿婆連連道謝,茍杳也松了口氣,心里不自覺地記下了這位姓林的娘子的一顰一笑。
回過神兒,茍杳才覺起姤兒點菜聲似是早沒了,轉(zhuǎn)過頭,卻見姤兒一臉又驚又悲的神情,正癡癡地望著林娘子,哦不,是林娘子握著的那孩子的手——長著紅斑的手。
姤兒一時恍惚。記憶中,似乎有什么沖撞而來,哀音,哭聲,別離,還有……那些模糊而深刻的場景,就像孩子那只小手,無力,卻跳動著血淚。
這一頓飯,姤兒再言談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