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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

第九十八章 隔座小爐新酒暖

桑泊行 一念笑 2236 2019-07-23 17:06:58

  桐拂不曾見過他這個樣子。

  而最后一句,確是實實敲在了她心上。

  眼見她神色黯然垂目不語,金幼孜先前一段無名火,早煙消云散,此刻很是不忍,溫言道:“回去,莫再多想?!?p>  二人回到院外,天已黑透,老遠卻見院門大敞著。走到近前,里頭除了那匹棕馬,并無人影。前后屋子找了一圈,不見秣十七與邊景昭。

  屋子里燭火仍亮著,案上展著一幅宣紙,那上頭繪著一只桐花鳳,棲于紫桐之上,烏眸新點,栩栩恍如生。

  金幼孜指尖輕觸那紙面,“墨跡猶濕,依邊景昭的性子,這幅畫定是極其珍愛,斷不會隨意丟在此處?!?p>  桐拂心里跟著涼了又涼,秣十七也萬萬不會丟下這棕馬于不顧。

  ……

  “好大的雪……”有人掀簾入了酒舍,“上壺暖酒來!”

  桐拂看向窗外,這才瞧見外頭如飛絮般一片紛紛揚揚。金陵城第一場大雪,她竟是恍然未察。

  距離秣十七和邊景昭消失不見,已有大半月。秣十七身份特殊,報官是不可能的,桐拂沒日沒夜的找了三日,只差將城里大大小小的河道摸個遍……

  之后她被劉娘子抓到酒舍,白日里找人將她看住,夜里和劉娘子睡在同一間屋子,才總算讓她消停下來。

  金幼孜邁進酒舍,就看見她手中擦著案幾,一雙眼卻是直直望著窗外的漫天大雪。案幾早已擦得干凈,她手中卻仍是不停。

  “小拂,別愣著,還不替金大人撣雪?!眲⒛镒咏涍^她身邊,出聲提醒,“去去,到里間屋子坐著,將酒溫上了?!?p>  桐拂這才回過神,看到門口杵著的金幼孜,哦了一聲,走上前,替他將覆在氅衣上的雪拍落了,徑直往后頭走去。

  里屋本是一件雅室,此刻無人,暖簾低垂著,里頭爐子燒得很旺。茶水咕嘟,煙氣氤氳。

  她一直不作聲,悶頭溫酒。

  金幼孜將大氅脫了,坐在她身旁,看著她手指凍得紅紅的,已經裂開了細口。他將袖爐取出,遞給她,“這個送你?!?p>  桐拂接過,六角紫銅,鏤刻著竹報平安,玲瓏精致。放在掌心,明明瞧著里頭炭火很旺,卻不燙手,也不知什么機巧。

  她看了看,又遞回去,“我不冷,用不到?!?p>  金幼孜沒接,“這事不是你的錯,但既然已經這樣,你又何必日日自責內疚……”

  “十七是我?guī)Щ貋淼?,我卻將她害了。若她不回來,說不定能早些找到孫定遠,她的病早就好了,也不會……”

  “說不定她早就死在戰(zhàn)場?!苯鹩鬃未驍嗟檬盅杆?。

  他將語氣緩了緩,“小拂,你已盡力了,如今局勢混亂,你當真以為你去了幾趟北境,不會被人盯上?

  你住過燕王府,除了燕王燕王妃,你還認識了世子、朱高熙。又在燕王大帳里待過,就不談張玉朱能馬三保這些人……在濟南,你被鐵鉉關過,偷偷溜去燕軍的大營,又帶著秣十七溜出來,一路逃回這里……

  你當真覺得,只是自己運氣好?

  說白了,你眼下還能好好活著,是有人還不想你死。否則你和十七根本沒法活著回來,如今也不可能好端端地在這京師里轉悠?!?p>  她撥拉這手里的袖爐,“金大人就不擔心被我連累了?”

  他怒極反笑,“我雖使不了刀劍弓戟,但能護你一日是一日。若你有什么麻煩,我陪著你就是?!?p>  桐拂抱著那小爐,怔怔了一會兒,“我誰也不能連累,我爹,小柔,劉娘子,平海哥,還有你。”

  “太晚了,”他故作一臉無奈,“我已經被連累了。反正也是連累,索性我明日就上門提親,你我互相連累到底,再扯不開了?!?p>  金幼孜原以為,她又要冷著眼挑著眉擠兌回來,不料她竟扭頭望著自己,一臉認真,“且不說門不當戶不對,你我八字都不知合不合,你就敢上門下定?”

  他心中大喜,“自然是門當戶對的……至于八字,合不合我覺得并不要緊,你若覺得要緊,那就隨便寫一個合的……”

  她撲哧笑出聲,“這也可以隨意寫寫的?再說,我爹那里……”

  “他一定會允了的?!苯鹩鬃问趾V定的樣子。

  “行,你先將我爹找來,這事,得一起商量不是?”她站起身,“我今日就回家去,可等著啊?!闭f罷笑嘻嘻地往外走去。

  “回哪兒去啊,哪兒也不能去!”外頭劉娘子疾步入來,卻被金幼孜攔住。

  聽了金幼孜在耳邊低語一番話,劉娘子喜笑顏開,“哎喲這可是大大的喜事,快去快去。小拂那里,我讓人跟著,你放心。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只管說……”

  桐拂取了斗篷,將自己罩嚴實了,出門徑直去了河道。小烏舟停在那里,船板上覆了厚厚一層雪。她取了長篙,輕點數下,舟子無聲倏而滑出,直往覆舟山而去。

  過了玄津橋,眼看天色漸漸晚下來,她將舟子停了停,取了艙內的風燈,一串三個,船頭船尾各懸了一串。

  又返身回了艙內,將袖里精巧的小籠取了出來。桐花鳳正窩在里頭酣睡,被搖晃醒了,咂咂嘴很有些不高興的意思。

  桐拂取了花蜜,用簪子挑了一些喂它,耐心地瞅著它一點點吃完。

  跟在后頭的那條舟子,遠遠避著。撐舟之人似乎看見有什么撲梭梭飛進那船艙,心思這么冷的天,怎會有飛鳥?揉了揉眼,卻也沒瞧著那身影再出來。

  過了一會兒功夫,見她復又出了船艙,重新取了長篙,撐舟前行。

  過了前頭的竹橋,就到了青溪與運瀆支流的口上。順著青溪,可達覆舟山腳下。而這條運瀆支流陡然西折,水勢兇猛,途徑國子監(jiān),英靈坊,可通往城外清涼寺。

  眼瞅著雪越下越大,被風卷著,撲撲簌簌迷亂人眼。河面上的船,多數都避去一旁的窄水巷里。

  撐船人叫苦,自己也就是問柳酒舍里采辦的伙計,這么個凍死人的天氣,還得跟著這女子,實在是份苦差事?;仡^得問劉娘子多要些賞錢……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見一旁水巷里沖出幾艘小舟,將前頭桐拂的船逼入運瀆河道。緊接著那些船艙里箭矢紛出,直撲向尚在撐船的女子。

  后頭的撐船人驚呼尚未出口,就見她晃了晃身子,直落入水中。那些船又朝著水中放箭數回,眼瞅著沒了動靜,方才迅速地退走了……

  眼見河道上瞬時沒了人影,那撐船人才反應過來,膽戰(zhàn)心驚湊過去提燈細看。

  只見那河面上,泛起大片殷紅,頓時慘叫道:“出……出人命啦!救……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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