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便宜貨和便宜人
“啊……”接著,王麗就聽到了游客的尖叫。沒等她分辨出方位來,一切的聲音,又都消失了。她急忙去掏手機,想打開手電,卻發(fā)現手機怎么按,都黑著屏幕,毫無反應。
“有人在嗎?有沒有人?”
她只好大聲呼救。
四周卻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任何活物的聲音,整個區(qū)域,真的像死了一樣。
漸漸地,王麗聽見一些極其細微的咿咿呀呀聲。這時,她的眼睛也適應了黑暗,能隱約看見墻上供奉的壁畫,都如同活了一樣。
王麗唯有攥緊口袋里那枚吉魯博指環(huán),安慰自己:“親愛的,你看錯了?!?p> 可,壁畫上的人物,以及她路過的雕像和棺材上的臉、都一個個轉向了她。
王麗唯有大聲跟自己說,看錯了。
好在,它們還原地不動。
只是,依舊聽不到一點人的聲音。整個博物館好像只有自己,其他人都消失了。
“難道是閉館了?”
王麗絕望的想。她為了不在黑暗中、丟失自己的指環(huán),就把它戴回了左手的小指頭上。
或者是因為放在身上久了,一股細細的暖流,從塑料戒指傳到她的身上來。王麗覺得沒有剛才那么冷了,也沒有剛才那么恐懼了。
她才抬起手來,眼前又重新亮了起來。
接著,手機居然也傳來了響聲,管家助理正在找她。
王麗四處一望,發(fā)現自己不知道怎么搞得,居然從墳墓區(qū)、走到了埃及館神殿展示區(qū)。
這座深乳白色的建筑,好像卡爾納克神殿縮小版,是從埃及原封不動搬來的。據說是奧古斯都大帝征服埃及后,專門為他所營造。
為了配合美國人的審美,博物館還在神殿前面,挖出個四四方方、貼著黑磚石的大水池。水很淺,倒影著四壁的怪獸吐水口,和天頂的方形大吊燈。
又一會,保安“沓沓沓”地飛跑過來,還帶著后面小跑的講解員大姐。
“真是太好了,我們還在擔心你呢!”
“不好意思,幾個小孩給您添麻煩了。”王麗想替少爺們道歉。
“沒關系,沒關系。我們叫保安去找他們了?!敝v解員微紅的臉上,寫滿了無奈。她在這里十幾年了,也見過一些亂來的孩子們。
說著,講解員就領著王麗往外走。
“唉,我在這里十幾年了,要是像剛才那樣忽然停電,一個人都嚇死了!”她刻意轉成了帶點臺北口音的普通話。
“哈哈哈,”王麗故意假笑,給自己壯壯膽:“那么,當夜班的保安,不是很勇敢嗎?”
“這里的夜班保安很難請,而且都是倆人一組。晚上很少過來這邊。”講解員小聲說。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唯有尷尬地翹起嘴來。
王麗只覺得背脊一片發(fā)涼。
她在博物館門口的大柱子邊,跟再度現身的管家助理一起,等了三個小時。
雖然不時有人從里面出來,或者有車從后院開出來,但是,她始終沒有看見講解員把那幾個熊孩子們領出來。
就在她正朝里面著急張望的時候,忽聽背后傳來一串、尖銳的救護車響聲。
等四輛救護車停到門口,幾個慌慌張張的保安跑出來,把救護員,從側門引了進去。
又一會,四副擔架被抬了出來。高個少爺臉色蒼白,腳上的黑紅格子鞋都掉了一只,正膽小地縮在保溫錫紙下面,瑟瑟發(fā)抖。但看來,人還安然無恙。
跟他一同走的那個小個,也還呼吸著。
女公子和狐朋狗友,則被按上了固定脖子的套子,臉色灰白,不省人事。
“先生,先生,他們怎么了?”管家助理急忙過去問,好像死過去的人,是他自己。
一個保安對他搖搖頭。
“先生,先生,他們還活著嗎?”王麗這下也懵了。
“前面?zhèn)z個受了點驚嚇,跟胡來的家伙們一樣?!币粋€保安過來,看看王麗:“剩下的倆個,有點麻煩?!?p> 王麗急忙躥到救護車邊、上去看他們。她的左手摸到兩個孩子,他們都像石頭一樣僵硬冰涼。好在很快,他們就有了一點溫度。
救生員讓王麗換個地方,繼續(xù)給他們急救。
“這倆……真是幸運,我都嚇死了!”
“不,是神跡!我剛才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呼吸了,剛才你也看見了,他們連瞳孔都放大了?!?p> “太好了,太好了?!?p> 保安,救護員和講解大姐都一片歡騰。
王麗也松了口氣,才一扭頭,就看見丹尼斯先生的管家,從門口一輛剛停下的加長版黑色勞斯萊斯上、一個健步跑下來,朝著他的助理就是一聲大吼。
“你們干的好事!丹尼斯先生知道了,不立即剝了你的皮嗎!”
王麗也啞口無言,她正在尋思著說點什么,就看見張總在陸總的秘書陪同下,也過來了。她知道壞了。
所以,往回走的路上,她一聲不敢出,連手機都不敢翻。
丹尼斯先生在紐約的家里,自然招來了最好的私人醫(yī)生和護理,對熊孩子們進行救治。雖然四個人早都脫離了危險,但是,丹尼斯先生對待他們,就像誰要馬上一命嗚呼了似的。
在這棟傳統紐約豪客們住的黃磚大廈里,陸總和張總看著王麗,秘書趙曼也斜著她,叫她如困獸一般,像極了外墻雕砌的那些、表情扭曲的辟邪怪獸。
王麗盯著大宅門口、地下黑白格的意大利大理石地磚,甚至覺得,這些在黎明前的蒼藍色中、愁眉苦臉的石雕們,也都有幾個不講理的領導。
陸總沒有說話。
張總看看老板的臉色,然后就像機關槍一樣,對王麗火力全開:
“我告訴你,今天出了事,誰也承擔不了這個責任!你是不懂事嗎?為什么會讓他們發(fā)生這樣的意外?”
他全然忘了,這四個都不知道名字的熊少爺和熊小姐,并不聽王麗招呼。
王麗知道,現在自己說什么,也是白搭。她唯有低著頭,用右手在背后,偷偷轉著左手上的指環(huán)。
管家從屋里出來,叫陸總和張總進去。等他注意到了王麗手上的指環(huán),嘴稍微張開了一下。
等寬闊的走廊上,人都走光了,王麗看著對面落地窗外,就快破曉的天光,又覺得這一切太奇怪了。
就算丹尼斯先生屋里的油畫觸發(fā)熊孩子們的惹禍念頭,但是博物館里自己經歷的一切,又是什么呢?
王麗不敢閉上眼睛,她努力跟自己說,這世界上有很多巧合。
但是,經過了這一夜,她確實疲勞了。于是,她干脆跑到走廊西側的耳房,窩在仆人休息用的舊扶手椅子上,睡著了。
這一回,那些朝著她喊叫的長發(fā)家伙們,居然把她扔進了博物館神廟區(qū)的黑色大水池。一條細長嘴的尼羅鱷,突然沖出來,咬住了她的左肋下。
嚇得王麗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她這才發(fā)現,丹尼斯先生的管家正拖著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想把指環(huán)從她小指上摘下來。
看見王麗就這么醒了,瘦臉管家也懵了。王麗看見他的表情,只想到了“謀財害命”這四個字。
于是,她覺得自己不如以進為退:“您不用麻煩。我摘下來給您看……”
管家愕然地接過來,對著光左看右看,半天說了一句話:“塑料的!”
“是的,雖然外面鍍著金屬,看起來像是金或者銅的。因為是小攤買的便宜貨。”
管家失望地又看看王麗,唯有把戒指放回到桌子上。但是,手指要離開的一剎那,他又攥住了吉魯博的翅膀:
“您不介意我拿走一下吧?”
王麗其實有點怕管家拿走不拿回來了,但,她又覺得不該太小氣,便點點頭。
管家就飛一樣、快步走進內房。
王麗乘機刷了一下手機??匆娦°y子的微信,她不太高興地皺了皺眉。可是,博物館的驚魂夜又叫她覺得,如果歷史博士真能給她調查出點什么,替她瞅瞅特價包,也不算是被白占便宜。
足足又過了34分52秒,管家才回來。不過,他的臉已經變得像個鐵皮刷著綠漆的郵筒了。
“王小姐,您的指環(huán)。”
說著,吉魯博戒指就擺在了、王麗眼前大理石面小方桌上。
等管家走了,王麗趕緊拿起來,仔細檢查,看看它是否被管家掉了包。
但是,指環(huán)還是老樣子,只是外面的金屬膜更殘破了,這使得另外一位天使/吉魯博、看起來似乎也露出了一點臉來。
王麗又端詳了一下、最早掉色的吉魯博。不知道為什么,她忽然覺得這兩位天使、似乎都在對著她歌唱。
她只好把指環(huán),再塞進衣服口袋里,癱進椅子,繼續(xù)睡覺。
朦朧中,她似乎聽見有一個粗蠻的男人,用西班牙語,對另一個人大聲說:
“他們浪費了我多少事情!這個女人,還有這個戒指,這一切都是假的。讓她,帶著她的便宜貨,滾出我家!”
“那么她的兩位老板呢?”
“他們需要投資人!再說,我不信他們會把她當成什么東西。把她趕走!”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一只粗暴的手把王麗搖晃醒了。
郵筒管家吊著兩條眉毛,把王麗從舊金山帶來的電腦包,丟在她腳前:
“妞兒,現在走人!”
王麗聽見這話,本能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她不是在做夢,剛才聽見的也不是夢。她驚訝地看著管家,又看看四周,好在天已經基本大亮了。
但是陸總,張總和秘書趙曼卻沒有蹤影。
“我是跟著陸先生來做客的,請問他們現在在哪里?”
管家又把王麗的外套,丟在門口:“馬上滾,不然,我叫人把你丟出去”。
王麗先背起電腦包,然后撿起外套,打量著管家。她確信,至少,這家伙應該沒有能搬動自己的武力值。
“好啊,我等著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聲音太大,張總從里面一扇雕花、鑲著彩色玻璃的橡木門里,走出來,對她投過來十分鋒利的目光。
“王,我和陸總匯報了,丹尼斯先生有一個、可以當翻譯的。你不用繼續(xù)待在美國,回公司吧?”
王麗看看香港分的一把手,知道:現在,從任何一個角度來說,都沒有人需要她了。她的聲音,立即小了下去:
“領導,我的行李還在舊金山的酒店里……”
“那你就給酒店打個電話,我們過去的時候,會替你拿上行李的?!边@話的意思,不外是說王麗來美國,就是浪費錢的。
“可是我行李里還有……”
王麗剛想分辯,就叫香港分的一把手打斷了:“如果你去舊金山提行李,這部分費用要自己負責!”
看著一邊的管家滿臉得意,王麗氣炸了,她望向張總:
“我是隨公司領導來出差的,服從公司安排。但是領導們也沒有提前跟我說,要我來紐約和從紐約直接回去。您這樣說話的話,我就要求請示陸總!”
她不是件垃圾,不可以叫人隨便丟來丟去。
張總還想呼喝她,但是王麗的眼睛都瞇了起來,額頭和腮幫子都紅仆仆,肩膀向前傾,就差沒伸出兩只利爪了。
于是張總決定,穿鞋的不和光腳的對打,等回香港公司再收拾她。
電光火石之間,陸總的秘書趙曼也出來了。她穿著件深寶藍的連衣裙,剪裁十分合身,臉上也畫著精致的妝,好像馬上就要出門去拜客。
她對王麗笑笑:
“董事長說,既然都一起來了,不然,王你先回酒店等一下,然后再一起從舊金山回香港吧?”
張總則皺著兩條濃黑的貓眉,兇狠地看著王麗。
王麗對秘書笑笑:“謝謝領導關心。我可以先回舊金山,提前回公司的?!?p> 她退了一步,為的是讓張總下個臺階。
“那也好!”秘書點點。
原以為,至少有車送她到紐約JFK機場,結果卻沒有一個人當她是存在的。
王麗唯有自己坐地鐵,再換城際小火車、去嘉美卡車站,坐機場快線出發(fā)。因為這是她第一次來紐約,人生地不熟,在地鐵站和火車站間不斷迷路。
好不容趕回舊金山的酒店,就收到了張總的一通電話。
“王,你在哪里?”
“領導,我在酒店收拾東西,準備回香港?!?p> “誰叫你回香港的?!陸總說叫你馬上回紐約!”
“領導,你說的呀,今天早上說的呀?不是說我要是來了舊金山再回香港,就機票自理的嗎?”王麗疲勞之下,勃然大怒。
香港分的一把手,一時語塞:
“我……我早上也是覺得丹尼斯那邊不安排。陸總說這邊還有些事情需要你來處理。你趕緊過來吧?”
說話之際,王麗聽見張總那邊似乎很吵鬧,然后就聽見張總很著急地說:
“領導現在這邊非常需要你過來,你就坐最快的航班來,商務座或者頭等都可以,要是沒有經濟艙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