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大節(jié)之下
“殿下,我想叫您看看、那些所謂的自由民和奴隸的差別?!?p> 朱木齊看尼布已經(jīng)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也不掩飾。
他領(lǐng)著尼布向內(nèi)城東邊走。
這里,尼布曾經(jīng)來過,就是那個有著坍塌神廟、他差點(diǎn)被人擄走,而要擄走他的人最后又被老神官勒死的地方。
“您就不必再展示這里的人有多慘了,我也在這里待過的---”尼布小聲說。
“您就只在這里待過一晚不到。”朱木齊微笑著補(bǔ)充說。
然后他領(lǐng)著尼布向北走,那邊是一個異常繁榮的小市鎮(zhèn),一個撒瑪利亞城里的獨(dú)立小區(qū)。
房子被其他地方的房子稍微矮一點(diǎn),都打扮的異常敦實(shí),頂子上面一邊是平頂,一邊是搭著厚厚茅草的蓋頂。
街邊有石頭燈籠,里面點(diǎn)著或明或暗的小燈。
街上原本該很熱鬧的,但是卻沒有什么人在。
偶然蹦出一個活潑的孩子,也是急急忙忙的、跟著比他大的一兩個孩子,猛跑。
他們拿著手提的彩色燈籠,看來都是要去今晚的大祭、看熱鬧的。
其中一個矮個的跟高個的說:
“今晚說是要好吃的呢,再走慢了就沒有了!大家早都過去了!”
“唐吉老爺準(zhǔn)備了很多呢!”
最小的孩子,跟在他們身后興奮的叫著。
尼布忽然愣住了,他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
幾年前,他也是這樣和阿卡德、德卡魯穆、頓頓、南娜他們這樣游街串巷的。
那時候的蜜糖杏仁粘的味道,似乎他還能聞到。
村長總是一年一度做一次好人,讓奴工跟尼布他們、都搭著他的大騾子車,去離城最近的一個大祭上,湊熱鬧。然后,一幫小家伙們直吃到走都走不動才回來----
記憶混著溫暖,慢慢流進(jìn)他的心里,他記得回來的時候,亞哈謝總會在村口等著他們,然后把他背在背上。
“亞哈謝,你別墊住我的肚子,我都快吐了---”
而貪吃的自己,又會有些沒出息的坦白交代。
村里的大人們,都會隔天,哈哈的笑著問小孩:
“沒有吃的把牙都磨光了?。俊?p> 孩子們路過尼布和朱木齊,好像幻影一樣消失在遠(yuǎn)處。
只剩下尼布看著、眼前石頭燈籠里的小燈在出神。
“這些人,您覺得,比剛才路過的貧窮自由民過的怎么樣?”朱木齊問。
“這些孩子是奴隸嗎?”尼布看看微笑的貴族。
“是啊,他們是這里附近、一個叫唐吉的商人家里的奴隸?!?p> “我聽說過他。說是,這個唐吉老爹、是整個撒瑪利亞一直到埃及小河最富有的商人,非常善于管理財產(chǎn)。而且---”
尼布頓了一下,扭頭看著朱木齊的眼睛:“這個唐吉老爹也是一個奴隸,他們說他是您父親的奴隸。”
“正是,殿下!唐吉是家父的奴隸。”朱木齊微笑著說。
“您不覺得這很虛妄嗎?就算唐吉老爹再怎么有能力,可是沒有您父親,他就還是可以拉到市場隨意買賣的人!”
尼布覺得朱木齊聰明過頭了,叫他很惱火。
“您這話可就錯了。唐吉老爹可不是仰靠我父親的好意,才活得這么好的。我父親是個昏庸的領(lǐng)主,不知道如何管理家業(yè)。我祖父在的時候,定下家規(guī),只要家里的奴仆、有能力掙出自己的口糧和額外的兩成,家里的貴族就不得干涉他們的日子?!?p> 朱木齊也嚴(yán)肅了起來。
“更不用說買賣他們了?!?p> “------”尼布沒有啃氣。
“殿下,您所謂的解放奴隸,跟我祖父做的其實(shí)有什么不同嗎?恐怕沒有。即使平民還不起借債,不是也會自賣為奴嗎?難道您真能連吃不上飯、自賣都不準(zhǔn)了嗎?”
朱木齊還不示弱。
“我聽說您從前是亞述城的代管。后來先王過世、阿德阿大祭司退位后,被亞述王趕回家了?!?p> 尼布看看這個看起來溫爾文雅,但是說到正經(jīng)事情又會毫不退縮的人,終于有些明白他怎么、就會被那位昏庸的王,給趕走了。
“謝謝您的褒獎??上乙矝]有識破、亞述王在撒瑪利亞的所作所為?!?p> 朱木齊低下了眼睛。
好一會,尼布看看他,拍拍他的手:
“不如就由您和阿薩大人商量一下,如何訂立奴隸可以離家工作的事情吧。不一定要甩了這頂帽子,只要他們能好好過下去也好。”
朱木齊剛要含笑點(diǎn)頭,卻忽然一把把尼布拉倒在了地上。
兩只利箭,從尼布的頭頂,呼嘯著飛了過去。
接著,對面黑暗里和四面八方,就傳來了吶喊聲。
看護(hù)外城的亞述兵團(tuán)的巡邏兵,突入了內(nèi)城防衛(wèi)。
射箭的兩個刺客一看形勢不好,只得也從暗處跳出來,他們想挾持尼布和朱木齊以自保。
那個剛才還溫文爾雅的大貴族,忽然從腰上抽出了他的雕花長腰帶芯,一晃。
一個最靠近的刺客的腦袋,就落到了地上。
原來那條腰帶套的芯,居然是一把極其柔軟的劍,薄的像一張牛皮。
另外一個刺客,一看衛(wèi)士馬上就過來了,只得拿著雙手劍、死命沖向尼布。
但是朱木齊的衣袖,卻靈巧又像屏障一樣,始終擋在刺客面前。
刺客背后,忽然有人扔出了套索,一下纏住了刺客的脖子,把他扯翻在地上。
尼布剛想上去看一眼,就被朱木齊攔住了:
因為那刺客,忽然拔出極其鋒利的小刀子,一下割斷了套索,像個彈簧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想再刺尼布。
這時,一只鋒利的箭,從朱木齊和尼布的背后,發(fā)出來,一下射穿了刺客的喉嚨。
內(nèi)城巴比倫軍的領(lǐng)隊沙得利安,也帶著人沖過來了。
協(xié)防外城的亞述巡邏兵,看看沙得利安和地上的刺客,眼睛閃了一下,對尼布說:
“殿下,今晚很熱鬧,免不了有這些東西,不如我們護(hù)送您回去吧?!?p> 沙得利安看看他的巴比倫內(nèi)城手下。
就有一個巴比倫軍士出來也說:
“是啊,殿下,今晚是危險的。不如我們送您回去吧。拱衛(wèi)這里到王宮,本來就是我們巴比倫軍的責(zé)任。這些亞述人有些過界了呢。”
領(lǐng)頭的亞述士官也火了:
“你這是什么話?拱衛(wèi)大人,本來就是每個衛(wèi)士的責(zé)任。難道就因為這是你要負(fù)責(zé)的地方,我們就得看著有人行刺大人而不管嗎?更何況---”
“大人還想繼續(xù)去看大祭呢?!?p> 朱木齊把他的劍別回腰間,又變成了他的腰帶,一邊微笑著說,好像完全沒有看見亞述衛(wèi)士和巴比倫衛(wèi)士的劍拔弩張,又或者沒有看見地上的刺客尸首。
“什么話!”亞述侍衛(wèi)和巴比倫侍衛(wèi)異口同聲。
“是啊,我還想看看大祭呢。大家繼續(xù)巡邏,多小心些就好了?!?p> 尼布看看袖子上染了刺客的血,贊同朱木齊說。
“那么,殿下,就由我陪同您---”沙得利安站到尼布面前。
亞述人的臉都沉了下去。
“沙得利安大人,您帶著人把內(nèi)城好好再搜搜,說不定還有刺客藏著也說不定。”
亞述士官長一半嘲笑、一半話里有話的說。
正說著,阿薩加百利、山洞醫(yī)生和撒以馬那都過來了。
撒以馬那拿著火把,為山洞醫(yī)生略照了照地上的刺客。
阿薩加百利原本想低頭細(xì)看看的,但是看著這樣血淋漓的,又有些害怕、看不下去。
沙得利安的眼睛都紅了,他不顧這么多人在場,把劍拔出來,指著亞述士官長大吼:
“你這話什么意思?你這該死的亞述奴隸!有人給你撐腰,就得勢以為可以這么、跟我說話了嗎?”
小個子的賤嘴阿治曼也過來了,他撥開眾人,走到了沙得利安的劍前,用帶著的皮套護(hù)手輕輕把劍撥開了:
“唉,大節(jié)下,不就是個刺客嗎?沒啥,沒啥!殿下沒有事情,大家都好好巡邏就好了。走,沙得利安大人,消消氣,小孩們知道什么?!走,咱倆去喝一壺?!?p> 他雖然話這么說,但是背后卻黑壓壓的站滿了人。
沙得利安帶著的那百十號親兵,顯然不是對手,于是只好收了刀,跟阿治曼去喝酒了。
等人都走了,只有尼布一個人在生氣。
醫(yī)生退回幾步,看著他:
“您再生氣,一會吃下那些東方來的黏團(tuán)子,小心粘住肚子?!?p> 新年就這樣過去了。
好在,朱木齊祖父出的這個實(shí)際解放奴隸的辦法,在巴比倫古代圣王漢莫拉比那里、也有構(gòu)想,耶魯巴伯沒有什么反對意見。
看著亞述和巴比倫雙方最高地位的大臣都沒有意見,下面不少人想想:
如果自家奴隸能自己養(yǎng)活自己,又能交上兩成所得,就沒有什么大壞處;再說又礙著年輕王子的盛氣,何必挑明了反對?
但是仍有一撥巴比倫貴族和神官不同意。
“這樣的事情,從沒有聽說過。即使您說是圣王漢莫拉比王曾經(jīng)實(shí)行過的仁政!現(xiàn)在殿下還是王太子,這樣大的事情又沒有呈報陛下,怎么可以自己做主?!”
“殿下是王全權(quán)委任管理此地的總督,他在自己的轄區(qū)推行新政,又不是在巴比倫全境推行,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事事請示王上,那么殿下又如何為王上分憂?”
耶魯巴伯知道,這個人不過是想要權(quán)謀而已。
“耶魯巴伯大人,虧您是王親自委任輔助!您到這里來是干什么的,難道已經(jīng)忘了嗎?最近甚至有人傳說、那波殿下私自也逃到這里來了???”
這位巴比倫貴族盯著尼布繼續(xù)挑撥。
尼布本來還有些惱火,聽見這話反而生不起氣來了。
他撫摸著他的獅子,越想越覺得這個家伙自以為聰明。
于是,他決定不說話,讓這幾個家伙繼續(xù)表演。
“大人們,殿下想讓轄區(qū)內(nèi)的百姓更富庶一些,這樣我們才能有能力抗衡埃及人。埃及已經(jīng)在我們的西北和西南安置好了,現(xiàn)在就像鉗子一樣壓制我們,所以還請從大局考慮---”
朱木齊的一個年輕學(xué)生,是個一半亞述一半巴比倫血的貴族,剛剛進(jìn)入朝廷,直率的說。
“你這是什么話---”
被年輕人戳穿了,幾個自以為是的巴比倫家伙就老羞成怒,直接圍住了這個混血貴族。
尼布就聽見“你X的雜種!你還真以為自己是---”
尼布的獅子也聽煩了,它打了個哈欠,自顧自的走開了。
尼布的耐心也跟著一起走開了。
他叫侍衛(wèi)敲響了殿門口的鼓,一時間武士都沖了上來。
大家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尼布。
“把這幾位大人送回家吧,我的耳朵都快被吵破了?!?p> 尼布看看不吭聲的朱木齊,干脆模仿一下這個亞述大臣的做法。
“殿下,您這是----您怎么敢!”
一個知道尼布本來不過是、被王軟禁在撒瑪利亞城的貴族,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里,激怒之下,把實(shí)話說了出來。
沙得利安從一邊小心觀察,他在尋找時機(jī)。
在他的背后,一個老爺子神官也在小心觀察他。
“從今天起,我不想再在神殿里,見這么多尊貴的大人了。我們只是個小小的轄區(qū),又被埃及人和其他各國圍困著。你們也知道王城一時也幫不了我們。所以我必要使本轄區(qū)富足。耶魯巴伯大人和朱木齊大人,將負(fù)責(zé)聯(lián)合處理日常的政務(wù)。各位大人需在他們面前謹(jǐn)言慎行,不要惹惱了他們、白挨板子。”
尼布站起來,抖抖身上沾著的獅子毛。
耶魯巴伯和朱木齊在尼布面前鞠了一躬。
但是尼布的養(yǎng)父亞米阿德有些不高興,他覺得尼布不該就這么信任這兩個人,又或者他覺得自己和阿德阿大祭司的服侍祭司們、沒有被重視起來。
醫(yī)生偏頭看了尼布一眼,提醒了他。
“另外,財務(wù)方面,還是由阿薩大人負(fù)責(zé),包括城內(nèi)城外守軍的糧草調(diào)度這些使費(fèi)。神殿的事情,是神官們的事情,仍舊由神挑選的忠仆來承擔(dān)。”
說著,尼布看看他養(yǎng)父和服侍祭司們。
最后,尼布看了一眼、在殿門口離著沙得利安站的不遠(yuǎn)的、撒以馬那。
“撒以馬那大人,大家都還沒有正式見過。他是我母后、專門從王城打發(fā)來、照料我的人,所以不需要編入內(nèi)城軍管轄。至于那些埃及俘虜,可以歸到阿治曼的人手里?!?p> 這話一出口,沙得利安脖子上的筋立即跳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是這場分權(quán)斗爭中、唯一被忽略甚至被犧牲的人,現(xiàn)在連一個土匪頭子都越過了他,而且由他手下人管的埃及俘虜又交給了阿治曼!
他覺得,似乎所有的人都在背后哂笑他。
如果說,原來他只是打算對巴比倫王派來的刺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話,現(xiàn)在他最想做的,就是立即叫阿梅去聯(lián)系王的親信們,商量如何除掉尼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