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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的末段人生

34上 妹妹三十敢革面 姐姐四十竟更年

老馬的末段人生 白石龍 3527 2019-11-03 22:24:26

 ?。ㄒ虮菊伦謹?shù)過多,遂分兩次更新,以下內(nèi)容為《34上》的上半部分。)

  富春小區(qū)C棟六樓,包曉星七點半起床了,先去衛(wèi)生間刷牙洗漱。照鏡子的時候,細致的女人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的皮膚昏暗、毛孔粗大,下巴還有十來個芝麻粒大的小疹子,她心里憂慮,不知身體又出了什么毛病。收拾好東西準備去農(nóng)批市場時,她忽然心驚——自己的生理期已經(jīng)好久沒來了。

  包曉星忘了上一次來是什么時候,只記得上次來之前,她買了四包衛(wèi)生巾放在衛(wèi)生間的架子上。敏感的女人趕緊去衛(wèi)生間查看,架子上的衛(wèi)生巾已經(jīng)沒有了,她打電話詢問女兒梅梅,正在公交車上的鐘雪梅坦言她用了三包。

  包曉星掛了電話以后,查詢她上次買衛(wèi)生巾的記錄,在支付記錄了翻了許久,才查出上次購買衛(wèi)生巾的時間是五月二十號。從五月二十到今天八月四號,她的生理期只來過一次!包曉星條件反射地五臟沉重、六腑下墜,她用深呼吸舒緩腦海里早得出來的結(jié)論:她的卵巢功能已徹底衰退——她絕經(jīng)了。

  驚慌失措的女人全身癱軟地陷進沙發(fā)上,回憶近來她時不時出虛汗、精神抑郁又焦躁、常常失眠……她以為是女兒考上大學(xué)了她為她學(xué)費的事焦慮,她以為是妹妹早產(chǎn)她為她大齡難嫁的事發(fā)愁,原來是自己更年期了。

  真的更年期了嗎?她才四十歲剛過。包曉星靜靜地擦著臉上的淚,她寧愿自己是生了大病也不想自己早早絕經(jīng)。要去醫(yī)院認證嗎?曉星身子發(fā)軟、動彈不得。

  鐘能早上起來沒在鋪子一樓瞧見兒子,去鐘理房間找也是沒人,老漢只當(dāng)兒子昨夜沒回來睡在老陶家還是誰家睡著,索性不操閑心了。待鐘能打來鋪子的大門一看,一條大漢橫條條地躺在地上,鐘能一看知是鐘理。他俯視兒子魁梧的體魄躺在門口臟兮兮的地上,神情呆滯,悲從中來。

  鐘理昨夜喝到了兩點,被老陶、大強和老雷三個人抬了回來?;氐戒佔娱T口后,老陶在鐘理身上沒找到鑰匙,喝醉的鐘理也嚷嚷著讓他們別管。老陶不放心,后給包曉星打了兩個電話,曉星早關(guān)機了。三個人無奈,就這樣尷尬地把鐘理放在鋪子門口便各回各家了。農(nóng)批市場里全是熟人、處處有監(jiān)控,安全是絕對的,只是地上臟了些。半醉半醒的鐘理倒無所謂,睡門口的地上和睡門里的地上對他來說沒什么區(qū)別。

  鐘能挪不動兒子,踢了幾腳也喚不醒,只把他往門里掀了兩步路,隨后老頭干自己的活去了。他心想著等鐘理媳婦過來了一塊將他扶上床睡覺。

  躺在沙發(fā)上冰冰涼涼的包曉星猛然想起今天是周末——是學(xué)成和仔仔一塊參加高爾夫培訓(xùn)的日子。她一看時間到了八點半,先給桂英打電話,然后放下心中的惶恐,緊忙往鋪子里趕。到農(nóng)批市場以后,還沒進門遠遠望見了睡在地上的鐘理。她瞅了瞅已經(jīng)開店的左右鄰舍,估摸所有人早習(xí)慣了日日酒醉的鐘理——活生生一個人睡在地上他們竟見怪不怪。

  孩子爺爺剛將二十多種豆子全敞開來放好,此刻手里忙著填補昨天賣完的幾個品種。鐘能見曉星來了,指著鐘理忙說:“星星,咱兩把他攙上去吧!”

  “不用了,讓他睡吧!”曉星看了看地上衣衫邋遢、呼呼大睡的丈夫,咽了口難下咽的大氣,臉上只有冰冷。

  “等會來人了不好看!”

  “不好看去別家買唄!”曉星說完眼角閃出了光亮,她沒停腳直接去了二樓叫學(xué)成起床。

  絕情的話從溫柔輕細的嘴里出來——更絕情!鐘能心里難過,他放下手里的活計蹲下來自個叫兒子:“理兒!理兒!鐘理!趕緊起來!你媳婦來了!理兒,趕緊起來!八點了,來人了難看,別在這兒睡了!鐘理……”鐘能使勁拍打鐘理的肩膀,直到幾分鐘后鐘理停了鼾聲睜開眼睛才止。

  “干什么?”鐘理扭過臉,朝父親甩了甩胳膊。

  “趕緊起來,星星來了,娃也起來了,別丟人啦!對門左右的人看著呢!”

  “別動我!起來啦!”鐘理使勁坐起來,而后皺眉瞅著父親。

  曉星帶學(xué)成下樓來洗漱,狹小的空間里,四人進進出出、來來往往地互不說話。曉星從冰箱里取了塊面包給學(xué)成,她幫孩子收拾書包時,啃著冷面包的學(xué)成偷偷瞄了眼爸爸——只見他眉頭緊鎖、神情緊繃,似在生氣似沒睡醒,濃密的頭發(fā)東倒西歪,黑刷刷的半寸胡子從兩耳蔓到了脖子,黑色褶皺的T恤背后是土灰胸前是汗?jié)n,拖鞋鞋底有一只斷成兩半……

  曉星收拾完書包對鐘能說:“大!學(xué)成今個有培訓(xùn)課,我送他去,早上你看著店!”

  “好好好!”鐘能滿口答應(yīng)。

  說完曉星拉著學(xué)成的手,看也沒看鐘理便離了鋪子。鐘理斜眼撇著老婆孩子的背影,心里怔怔。

  桂英早起因為興華的事兒也忘了兩孩子的培訓(xùn)課,待曉星打來電話以后,她急忙收拾起來。九點半包曉星的車到了樓下,桂英跟老馬打了個招呼抱著漾漾領(lǐng)著仔仔大包小包地走了。十點鐘桂英和漾漾到了畫畫的培訓(xùn)地,而后曉星帶著學(xué)成和仔仔去高爾夫課的培訓(xùn)地。

  桂英為了給致遠騰出一天清凈日,她臨走前特意說服老馬去農(nóng)批市場找鐘叔聊聊天、散散心、逛逛街。因興華一事深感不快的老馬覺著出去走走、找老伙計聊聊也不錯,于是收拾好東西等著女婿回來送他去農(nóng)批市場。

  還是放心不下興華,坐在沙發(fā)上的老馬撥通了興才的電話,告知興才若是興華回家了讓他知會一聲,并囑咐興才以后甭理興華兩口,只盯著三個娃兒便好。老馬和興才聊完以后,又給興盛打電話,讓興盛去黃河灘上的秦家垣村的老秦家給他買些煙葉寄過來。老秦家的煙葉老馬抽了十來年了,早習(xí)慣到改不了口了。

  致遠回家后聽丈人要去農(nóng)批市場,心里歡喜,二話沒說便攙著老頭下樓去了。一路上在車里翁婿兩人聊起興華兩口子,多是搖頭唏噓。

  “你送他倆到車站了?”老馬問致遠。

  “嗯,到檢票口?!?p>  “你看沒看他們坐的火車是哪一趟的?”

  “英英讓我專門看,我看了他們的火車票,是去廣西的?!?p>  “哎,我只當(dāng)他倆會回去,剛剛我還打電話讓興華她哥——興才盯著呢!哎!”老馬長嘆一聲,再也沒開口,直到見了鐘能。

  周日上午十一點鐘,本應(yīng)看著學(xué)成上課、中午帶著學(xué)成仔仔吃飯的包曉星忽又開車到了桂英這里。桂英一見她來便知必是有事。在掛滿彩色氣球和小旗幟的大廳里,桂英盯著曉星的臉色說:“你神情不太對!”

  “你也發(fā)現(xiàn)了?”曉星笑得有形無神。

  兩人坐在培訓(xùn)班的家長等候區(qū),包曉星一臉木訥地望著窗外,幾分鐘以后,她十分艱澀又滿眼憂傷地對桂英說:“我更年期了!”

  “什么?不可能!你才四十呀!”桂英雙眉緊蹙、神情凝重地盯著曉星。

  “我也不相信,今天早上在家里算了算,上次來是五月底……”曉星咬著下嘴唇,低頭苦笑。

  “是太累了吧!你去中醫(yī)院的婦科看看,調(diào)一調(diào)!”桂英握著曉星的臂膀。

  包曉星搖了搖頭,長吁的時候右眼滾下了一珠淚。

  “你肯定是因為棠棠的事兒心焦上火了!人碰到大事一上頭,身子就不好了!”

  曉星沒說話,搖了搖頭,左眼又滾下一顆淚珠。

  “是舍不得梅梅嗎?娃兒要上大學(xué)是好事呀!”桂英搖了搖曉星的身子。

  曉星咬著牙又搖了搖頭,裙子上濕了幾片。

  “鋪子的生意不好,實在不行就關(guān)了!在外面打工也成,我?guī)湍憬榻B工作!你要實在周轉(zhuǎn)不開,星兒,我有錢!我借你!咱兩這些年你幫我我?guī)湍愕?,你千萬別不張嘴!我看你現(xiàn)在這樣——我難受?。 惫鹩⒚鎸孕?,心里空落臉上局促。

  曉星搖了搖頭,流著淚笑著說:“上次借你的……還沒還呢!”

  桂英拍著大腿說:“沒事??!咱兩交往也有……也有二十四年了吧……”說到這里,馬桂英喉嚨哽住,說不下去了。

  包曉星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先抽出一張給桂英,再抽出一張自己擦淚、擤鼻涕,而后她開了口:“今早我去鋪子里,九點了,他睡在大門口的地上……不是第一次了……”曉星說至此處,低頭捂嘴,小聲抽泣。

  桂英拍著曉星的腰背,十來分鐘以后,待她哭得頓住了,桂英才望著窗外緩緩開口:“當(dāng)年嘖哎……當(dāng)年我也是看著你們一步一步走到結(jié)婚的……后來又有了梅梅和學(xué)成……我老早就想開口跟你說,可一想你們也過了二十年了……”桂英忽然喉嚨卡得難受,發(fā)不出聲地說:“你知道我在說什么!”

  曉星紅著眼睛笑了一下,又流著淚捏鼻涕,而后她輕輕地對桂英說:“離不離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你知道我在農(nóng)批已經(jīng)待了二十多年了……嘖!舍不得!”

  “換個地方照樣能活,只看你想不想!”

  “我知道?,F(xiàn)在鋪子……徹底不行了,我想等梅梅走了再說。鋪子是她的家,她從小在鋪子里,我不想……不想讓她親眼看著店關(guān)了……嘖哎!”曉星歪著腦袋,待兩行淚一波擠著一波流到下巴時,才緩緩地用濕透的紙團擦了下。

  “梅梅的學(xué)費……”桂英還沒說完就被曉星打斷了。

  “這個你別管!一點小錢!”曉星說完拍了拍桂英的大腿,桂英不再說話了。

  兩個中年女人靠著圓柱子,一個雙手抱胸眉頭緊鎖,一個兩手放在腿間神情哀冷,兩人雙雙望著窗外搖擺的棕櫚葉,雙雙臉上淌著斷斷續(xù)續(xù)的淚。沉默,一直沉默。

  人生并不是生得一個富有高貴的家庭、考上一所夢想中的大學(xué)、找到一份得體高薪的工作、娶到一個絕世佳人就可稱之為圓滿的。人生處處埋著伏筆留著坎坷,那些被世人銘記的某時某刻、那些被世人艷羨的所得所有,不過是某些人平凡無趣又滑稽可笑的漫漫長生中的一兩個偶然罷了!

  絕對的無意義和絕對的悲涼充斥著每個人的一生。往往,正是那些令世人垂涎的東西,最后成了擁有者此生最大的悲劇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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