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調(diào)解
那之后,連晨再也沒來看過他。
但確如她所說,之后隔三差五都會有精神科醫(yī)生來看望他。問的問題,也就是心理咨詢師問的那類問題。
江尚將自己看到的、夢里夢到的一切都給他們描述得一清二楚后,就是配合治療吃藥。
江尚沉默地蹲著牢房,太陽落下就悶頭睡大覺,太陽升起就盯著牢房里唯一的那抹光亮發(fā)呆。
有時自言自語到對著空氣破口大罵,有時又發(fā)出似哭非笑的大笑聲,然后很快又有心理醫(yī)生來找他……
他倒不是真的瘋掉,只是,唯有這樣,才能從這籠中脫身。
這么做有利有弊。
利就在于,興許他能很快脫身。
弊卻是,以后他說的任何話,更加會被當(dāng)作是瘋言瘋語。
但現(xiàn)在也別無他法了,他總得先出去。
果然,又過了十來天,便有人來送他出去了,不是連晨,反倒是吳云風(fēng)。
“你多次干擾我們刑偵工作,致使案件延誤這么久,本該追究你刑事責(zé)任的”,吳云風(fēng)黑著臉,繼續(xù)道,“但考慮到你有精神病,身不由己,而且犯人主動認(rèn)罪,為你開脫,也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我們決定,不予起訴處理,你現(xiàn)在可以走了。”
其實吳云風(fēng)一點也不想放他走,因為他一點也不覺得江尚像有精神病的。
一個精神病能想到把女罪犯藏在和尚廟里藏那么久?
要不是依靠他多年辦案經(jīng)驗,覺得這事兒肯定跟他有關(guān)系、還追蹤他,恐怕他們搜多少年都搜不到那破廟里去。
而且那天問他問題,這貨裝瘋賣傻、滿身是戲!一副前女友是死是活都跟他沒關(guān)系的樣子!害他差點就信了。
結(jié)果呢?
他們在山上找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發(fā)現(xiàn)這貨在山洞里跟他前女友赤?身裸?體抱在一起。這叫不在乎?
這結(jié)果在江尚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他說的“犯人主動認(rèn)罪、為你開脫”。
所以這才是嵐嵐認(rèn)罪的原因。
她不想再拖累自己了。
說到底,當(dāng)初說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jìn)去,她從頭到尾都不曾抱有過希望。
也從來不曾相信你過自己。
江尚閉了閉眼,竭力咽下那要脫口而出的臟話。
“她會被怎么判?”
吳云風(fēng)漠然道,“不知道,要看法院怎么判?!?p> “能送我出去嗎?想跟你聊聊?!苯械?。
吳云風(fēng)點點頭,今天來送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處理的。
“行”,吳云風(fēng)又把手里的袋子遞過去,“這是你媽送來的衣服,換上吧?!?p> 他沒有衣服,光著身體、昏迷不醒被抓來的。丟人丟出天際了。
江尚接過,對上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隱隱的嘲弄,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還有一件事?!?p> “你說。”
“嵐嵐可能懷孕了。”
“我知道”,吳云風(fēng)點頭道,“我也知道你們?yōu)槭裁茨敲醋?,報告里我都寫了,但是成不成功就看天意了,法院那里會做孕檢的。”
“恩?!苯修D(zhuǎn)身,一腳邁出了牢門。
……
換好衣服后出來,江尚以為他會直接帶自己出去的,結(jié)果,這貨又把自己帶一“小黑屋”去。
江尚站在門口,遲遲不肯進(jìn)去,警惕地看他,“干嘛?你不說帶我出去的嗎?”
吳云風(fēng)給他看了看手上的文件夾,上面赫然寫著“酒駕撞人拋尸未遂案”。
“上次那個酒駕撞了你的案子,還沒結(jié),人一直關(guān)我這里也不是辦法,既然你沒事,也不打算起訴的話,那我就走調(diào)解程序了?!?p> “哦!”江尚心不在焉地應(yīng)著。
辦了這么多案子的吳云風(fēng),也是真的有點“懷疑人生”。按理說酒駕拋尸,再清楚不過的案子,有監(jiān)控有證據(jù),雙方口供一致,沒什么問題。
但活見鬼的是,這被拋的“尸”就是好好生生站在他面前,而且顯然他對這事兒一點也不關(guān)心。想幫他討回點什么,也是有心使不上勁兒。
江尚心里卻暗暗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再把他關(guān)起來就行!話說回來,這事兒他都忘得死死的了。
江尚走進(jìn)了燈光大亮的審訊室,四面白墻,一面墻上寫了“審”字。
里面站了三個人,除了那混蛋司機,還有兩個女人,一老一少,看著像一家三口。
那司機還穿著號子服,就剛剛江尚換下來的那套,剃著光頭,有點兒胖,肥肉擠得下巴都沒了,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乞求。
“小老弟,小老弟終于來了?!?p> 那年紀(jì)看起來偏大的女人,看他的目光也是如此。
就好像江尚成了一尊掌握他們生死的佛,只求這尊太歲爺能高抬貴手、大慈大悲,放過他們。
“貴人吶,貴人這面相一看就是大富大貴、福壽齊天的命,難怪命這么硬吶!”那女人豎著大拇指恭維他。
而那個稍年輕的女子卻瞄了他一眼,不甚在意、甚至有些輕蔑的目光,交叉手臂在胸前,沉默站在一旁。
吳云風(fēng)在旁邊站著沒說話。
江尚大手一揮坐在另一邊木椅上,開門見山道,“你們想怎么調(diào)解?”
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那胖子司機先開口了,“小老弟?你年紀(jì)比我小,再加上咱們相識一場,雖然不是什么好相識……”
那胖子司機抹了把淚,繼續(xù)道,“這一個多月,我都在深刻地反省自己,悔啊老弟,我都不知道自己為啥能做出那種畜生不如的事情,還好你沒事……聽說,你還是研究生是吧?哎呀,我真是該死,培養(yǎng)個研究生出來多不容易啊,我把我們家妙妙供上碩士也是傾盡所有……”說著,那胖子司機看了一眼那年輕的女孩兒,估計是他女兒。
“要是你那天真出事了,你爸你媽得……”
“停停停!”江尚抬手,皺著眉頭道,“您別再這兒念懺悔書行吧,你們就直接說具體措施,打算怎么調(diào)解。”
那年輕女孩兒火急火燎地推開了他老爸,道,“我是律師,我來跟你談!”
律師?
江尚這才開始仔細(xì)打量起了這女生,齊脖的短發(fā),顯得脖子白凈又袖長,穿著律師通常穿的那種黑白職業(yè)裝,很干練,看起來很年輕,估計不超過二十五歲,但戴了副看起來巨重的眼鏡框,壓在高高的鼻梁上,但沒有用,五官很精致,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律師?不錯。
妙妙?名字也不錯。
模樣,那更沒得說。
江尚靠在椅背上,微笑地看著她,心里開始打起了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