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號星期一上午,一家三口八點三十分就來到中山三院崗頂院區(qū)。
上一次來到這里是懷揣希望地進去,背著絕望離開。今天呢?
我們的預約號是3號,預計就診時間是九點到九點半,每個號大概有三十分鐘就診時間。
先報到,交費,候診。兒童發(fā)育行為科跟其他科室不同,除了掛號費,還需要交就診費。
還沒到九點就輪到我們了。
還是上次鄭醫(yī)生那間診室,端坐里面的是頭發(fā)半白的周主任,面對門口,正低頭看手機,年輕的助理坐在他身邊翻看病歷。
我輕聲道了聲“您好!”后,和樂天在矮長桌對面坐下,吳云依舊坐我們后面。
“是什么問題?”周主任悠悠地問,仍舊低著頭。
我把兩次評估結果一同遞上,說:“去年九月因小孩抽動過來看了鄭醫(yī)生,她說小孩是自閉癥,開了自閉癥評測量表和韋氏智力評估,直到上上個周一,這兩個評估檢測才做完,這是評估結果。”
他終于放下手機,接過報告,只掃了一眼就交給助理。接著問:“那今天過來是什么問題?”
“評測人員說結果不理想,讓再來看一下醫(yī)生復診,我們也想知道接下來該怎么做好?”
“現(xiàn)在有去機構做干預嗎?”他抬頭看看樂天。
“沒有啊,在你們醫(yī)院登記了干預預約,一直沒預約上?!?p> “幾個月了都沒去機構???那上次帶回去的書看了沒?自己有在家里干預?”
“嗯,一直沒去過機構,書是看完了,也有跟著部分干預方法自己在家做?!?p> 周主任轉向樂天,問了幾個問題,樂天都能簡單回答。
“每天在家有多少干預時間?”周主任又轉向我問。
“零零散散加起來一個多小時吧,周末時間多一點……”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起,周主任迅速接起電話,我的話語停在半空中。
周主任講完電話,再抬頭看向我:“那現(xiàn)在主要是什么問題?他這幾個月有沒有進步?”
“進步還是有的,表達方面流暢了些,互動也多很多。”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把這兩周記下的疑難問題調出來:“但是問題還是不少:說話你我他一直分不清,怎么教都沒有用;上課會分神;集體活動,像早操這些,要么不參加,要么站著,不跟大家一起做……”
周主任直接打斷我:“這些問題對他們來說是很正常的啊,所以才要干預嘛。書上都有方法的,你們跟著做就可以了。比如說,”周主任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比劃著示范,“你可以讓他背靠著你,坐你前面,對面坐著爸爸,一起玩游戲,‘這是我的,這是你的,那個是他的’這樣反復反復地去教,讓他置身你我他這三個稱呼里去感受,一次兩次三次,不斷重復地教。至于不參加集體活動,那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融入集體,而是不能夠,他沒有這個能力!這個就是需要通過干預,慢慢讓他們獲得這個能力。我們干預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讓他們跟正常小孩一樣去活動,去生活,對不對?”
“但是有時教他的時候,他并不肯配合,還會找理由拒絕我……”
“這很正常啊,你一教他馬上就學,馬上就會,那就啥問題都解決了,干預的過程怎么可能會有這么簡單?他現(xiàn)在如果會找理由拒絕你,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你想想,一般的小孩是什么樣?就是伶牙俐齒,會撒嬌,會告狀,會找理由耍賴,甚至會說謊,而這些正是咱們的小孩身上所不具備的,他們刻板、狹隘、耿直、一根筋,如果通過干預,他們學會了普通小孩的伎倆,那就是成功的了?!比詢烧Z能把問題說得透徹,直指要害,這大概就是專業(yè)吧?
“嗯。嗯!”我不斷點頭符合著,“現(xiàn)在你們醫(yī)院的干預課程很難約,如果去外面的機構干預的話,哪些機構好一點呢?”
“也不一定要去機構,外面正規(guī)的干預機構不多,如果自己肯花心思,多學點干預方法,多花時間,自己在家里干預也是可以的。”
我還想再問什么,放在桌子上手機再次響鈴,這次是短信,周主任又拿起,低頭回復。
我們靜候著。
等他放下手機,吳云問了一句:“那個韋氏檢查結果,說他智力比99.9%的小孩低,但是他平常的表現(xiàn)并沒有智力低下的感覺啊,只是語言能力差一點,是不是結果不準確???”
“那是肯定不準確的,這個可以不用管,你想想啊,智力怎么測?不就是要通過他的語言或他的文字去表現(xiàn)出來嗎?他要么不理解你說什么,要么不告訴你他想什么,那你怎么知道他智力怎么樣?很多剛診斷出來的小孩第一次測智商都很低,因為他完全就不配合你評估;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干預,他們認知能力,理解能力等各方面有了提高,再測,結果完全不一樣了。所以這個現(xiàn)在作不得準,不用管它就是了?,F(xiàn)在的重點就是干預,干預,再干預。還有其他問題嗎?”
“那以他現(xiàn)在這個情況,您覺得他9月份能上小學嗎?他到今年7月份就六歲了,按說9月份該上小學了?!蔽乙豢跉庹f完,似乎被他快速的語速帶動著。
“現(xiàn)在才1月份,還有七八個月,干預得好完全是有可能的嘛。所以,你們要抓緊時間,現(xiàn)在干預也是效果比較好的時候。在家里要不斷不斷跟他溝通,不要讓他一個人待著。最好的干預靠家里哈!”周主任重新拿起手機低頭查看,明顯表明就診時間到。
“以后要不要定期過來復診?”我厚著臉皮再問。
“能半年左右過來一次最好,不行的話,一年也可以,這個沒關系的,要看他的進展。”周主任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完又繼續(xù)看手機。
似乎很多問題還沒問,又覺得已經沒有問的必要了。
只得出來,才九點一刻。
吳云帶著樂天上洗手間,我在導診臺詢問上次登記的干預課程預約結果。答復還是“目前沒有空檔。”
轉身要走,樂天沖過來抱住我雙腳:“媽媽,你抓到我了?!?p> “是‘我抓到你了’?!蔽业皖^笑著說,一面撫摸他柔順的短發(fā)。
吳云也過來了,一起乘電梯往下。
難得地,電梯里只有我們仨。吳云嘆口氣說:“剛在洗手間外遇到周主任了,他還主動跟我聊了幾句,就是叮囑我在家里要不斷跟他玩,跟他說話,多互動效果才好。他還安慰說,樂天的人很活潑開朗,在家里調皮、淘氣些都沒關系,關鍵是要制定好規(guī)則,要是能學會普通小孩的狡猾善辯,那就是成功的干預了?!?p> “醫(yī)生只能給你指明方向,路怎么走,還得靠我們自己?!蔽覈@口氣說。
所謂方向,無非是,普通小孩的起點,卻是我們努力想要到達的終點,而努力,已經不僅僅意味著加倍地付出與投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