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恐相逢是夢中——
等啊等,盼啊盼。
幾天的時光如此漫長,胡渣割了一茬又一茬。
握緊方向盤,車輪隨著我跳動的視線,指哪打哪。
一個急剎車,我捧著早已訂好的鮮花,大跨步邁進了接機廳。
我從人群外圍擠進出口處,踮著腳向里面望去找尋她的芳影。
“砰砰砰”的心跳,像是要第一次見她一樣,那個倚靠在城市客棧前臺,目視遠方含情脈脈的身影,恍然顯現(xiàn)于眼前。
明明不用踮腳就能看到最里面,可我還是左串右走,踮到腿發(fā)軟。
終于,她從轉(zhuǎn)角處出來,靜靜地向我走來。
一襲黑色露肩長裙,頭戴花邊編織帽,濃密的頭發(fā)從帽檐里蔓延垂下,披散在雙肩,美若天仙下凡。
我整個人好像只剩下一顆劇烈跳動的心臟在迎接她。
我這顆心臟長出了手和腿,疾步跨過去,從她手中接過行李箱,從她肩上卸下背包,眼睛卻始終定在她的臉上。
來不及遞給她那捧鮮花,我就一把緊緊地抱住了她。
還沒抱到兩秒鐘,就聽見有人說借過一下。這才意識到,我們擋住了出口處的人流。
牽起她的手,我們來到人少的角落,放下行李,我再次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整個過程墨涵都面無表情,像是布偶洋娃娃。我抱她,她也抱我,我牽她走,她就跟我走。
莫不是中蠱了?還是生病了?
我疑惑地松開懷抱去看,竟看到她眼眶紅紅,就要哭出來,動人的大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復(fù)雜的情緒:長途跋涉的疲勞,一個人的孤獨,一路上的委屈,對距離的幽怨,相見不易的感動……
我呆呆地看著她,一下子就讀懂了她的情緒。
能不能懂和能不能預(yù)想到,完全是兩碼事情,我確實沒想到,一個小姑娘孤身一人,跨越千里見情郎,竟是這般感受,還以為都會像我,跟個大傻子一樣,全程眉開眼笑,合不攏嘴。
“我從來沒這樣過~~~嗚~~~為了見一個人跑這么遠……”
布偶洋娃娃終于開口說話了,帶著哭腔和哽咽。
我愣了一下,也不像個大傻子了,恢復(fù)了安安靜靜的美男子,心疼極了:“好好好,我懂,我都懂,不哭了哦~”
我拭去她臉上的淚痕:“這不是已經(jīng)到碗里來了嗎?不哭了哦~”
隨后,我把鮮花送給她,她才注意到我手中的花,接過來,淚眼朦朧,笑靨如花。
我給她戴上由于擁抱擠掉的帽子,拉起行李和背包,牽著她的手,并肩走向停車場。
而我一直側(cè)著臉看她,只是偶爾瞥一眼路。
我像從沒見過她一樣定神看她。
現(xiàn)代科技這么發(fā)達,已經(jīng)習(xí)慣的視頻里的人,和真人依然還是天差地別,或許,發(fā)達只能用于和過去作比較,對未來而言,現(xiàn)代技術(shù)只是雛形,依然幼稚得很。也許將來有一天,人類能發(fā)明出瞬間傳輸物體的技術(shù),異地戀就再也不用飽受相思之苦。
“你知道嗎?坐我旁邊的是一個男生,從登機后就總是偷偷地瞄我,還問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p> 墨涵已然慢慢恢復(fù)了往常歡快的樣子,語氣終于也顯現(xiàn)出相見的激動。
“什么?!該死的猥瑣男!我最恨這種隨意搭訕的人了,他要你電話沒?你給了沒?”
我表情立刻充滿了自己都能感覺到的敵意。
“當(dāng)然沒有啊,他說了幾次問東問西的話,見我沒怎么理他,也就不說了,我一直看云了。”
“哦……那還不算過分?!?p> 其實,我并不討厭搭訕的人,畢竟曾經(jīng)在城市客棧的前臺,見到墨涵第一眼的時候,我也想搭訕,只是沒有勇氣罷了。
但此時我是自私的,誰來搭訕?biāo)?,那就是我的敵人?p> 但……還算這個敵人有眼光。
“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又有一篇報道上中國中鐵報了,幸虧群里有個好心人,幫我挑了幾個低級錯誤,不然不但上不了,還會挨批呢……”
“嗯,嗯嗯,嗯。”
我依然一直看她,美麗的臉頰,俏皮的嘴巴“吧嗒吧嗒”張合不停,她又恢復(fù)了往常可愛的樣子,只有依稀微紅的眼眶,還留在剛才復(fù)雜的情緒中。
“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們不是視頻到很晚嗎?第二天黨群的黃書記臨時來項目部,應(yīng)該是看我狀態(tài)不佳,后來他……”
她突然低下了頭,聲音也低了下去:“嗯……你能不能別這么一直看我……這么多人呢……”
“哦,哦哦,哦?!?p> 我扭頭看向前面,喲,什么時候出了大廳了都?我牽著她繼續(xù)走。
“后來他走后,在QQ上找我臨時對話,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難,我都假裝沒看到哈哈哈!”
她又抬起了頭,目視前方接著講,似乎壓了一肚子的日常想與我分享,大眼睛偶爾向我這邊斜一下,看看我的反應(yīng),看我又在看她,就又低下了頭。
忽然,她抬起我的手,驚喜地說道:“你還戴著這個??!哈哈!”
“嗯?戴什么?哦,這個啊,是啊,睹物思人,這是我思念你的寄托?!?p> 我也看向了手腕上的膠圈,曾幾何時,多少次看著它發(fā)呆,思念。
“還是摘了吧,一個大男生又不綁頭發(fā),別人看到會認為很娘的,當(dāng)時是有點沖動啦,隨意取下的東西。這次我?guī)Я藙e的小禮物,換回我的膠圈吧~”
“不,我是個懷舊的人,對它已經(jīng)有感情了,我不在意別人怎么想?!?p> 雖然娃娃機廠家的管理人員露出異樣表情,雖然偶有同事會開個玩笑。
墨涵還真是處處為我考慮呢。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你知道嗎?彭潔說,我們兩個相遇好幸運啊。”
聊到我們,墨涵的聲音忽然感懷起來。
“嗯?為什么?”
雖然我知道是因為我們很相愛,但這時候我智商為零。
“她說,問過她身邊好多結(jié)婚的,要么是奉子成婚,要么是年齡大了,了個心愿,要么就是走個過場,沒有一個是因為愛情。”
“怪不得凌晨了,還肯幫我給你打電話,是覺得我真心待你。”
“哼!別臭美了,關(guān)鍵時刻還是潔潔靠得住,后來你都不回我了~~~哼!”
她嘟起小嘴。
“我麻了,沒知覺了,你壓你也麻?!?p> 墨涵噗嗤笑了出來。
……
她坐在副駕位,像是往后的歲月中,我每天帶她上下班的樣子,或者,像一對新婚夫妻一起去向往的遠方一般。對別人來說,這是多么日常的畫面,而對于我們,卻是如此得之不易。
“你看你那么瘦,身上還能再坐一個人,你快快鍛煉起來,強壯一點嘛~”
“哦?那你坐上來吧。”
我拋出一張壞笑的臉。
“你討厭!”
她嬌羞地側(cè)過臉,看向窗外的風(fēng)景。
……
夕陽昏黃的光束灑下來,籠罩著整片大地,天邊烏青色的云片向下壓,慢慢吞噬著殘陽,若不是她隨著車身在微微晃動,我一定以為她睡著了。
她若有所思,半晌后,輕嘆了一口氣:“你說,以后我們會不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呢?”
她依然望著窗外的遠方。
我沉默著,關(guān)于以后,我想過太多次,但并沒有想到任何一個可以現(xiàn)在就肯定的樣子,甚至連一些個小小的承諾都給不出。
“我答應(yīng)你好好健身,練出強大的臂膀給你依靠?!?p> 我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因為這應(yīng)該是唯一能答應(yīng)她的吧。
……
“要不,你還是跟我見見我爸媽吧,他們看到你肯定特別高興?!?p> 我一只手打開酒店的房間門,一只手把行李箱拉進來。
“吼~~~我就知道!你肯定還會再這樣說的!不都說好了嗎,這次誰都不告訴,下次見面再見家長啊,而且萬一我爸媽知道……”
她一臉驚恐和氣惱,向后退著,就要打算馬上回歸南方。
“好好好,我就是想和家人分享一下我的幸福嘛,誰讓我找了一個這么好的女朋友。”
我連忙打斷她,愣在門口解釋道。
“哼!”
她跑過來,張起小粉拳捶在我的胸口,嬌羞萬千。
安頓好后,我坐在椅子上,習(xí)慣性地去兜里拿煙,摸到煙盒一想,又縮了出來。
“那你說,萬一你爸媽知道你來找我,會是什么反應(yīng)啊?”
我饒有興致地問。
“會掐死我的?!?p> 她坐在床邊鄭重其事地說:“我不知道你們這邊怎么樣,但我們那里非常注重名分?!?p> “哦?注重到什么地步?”
我插卡取電,一邊整理行李,一邊回頭問。
“跟你講個身邊的事吧,我有個鄰居發(fā)小,和她男朋友感情特別好,她家人也很待見她男朋友,結(jié)果倆人未婚先孕傳了出去,家人就和她斷絕關(guān)系了,沒多久她父母也搬家走了,覺得沒面子在這里生活了,很嚴重的?!?p> 墨涵一本正經(jīng)地講著。
我虎軀一震,后背一涼:“什么?這就掃地出門啦?他們?yōu)槭裁床悔s緊結(jié)婚?。俊?p> “你看吧,我就說我們習(xí)俗還是不一樣的,這種事屬于家丑,會讓父母抬不起頭的,斷了關(guān)系也要保持名聲。所以這次我偷偷來找你,是冒了很大風(fēng)險的,可不能讓我家人知道。”
我頓生不好的預(yù)感:“你爸媽不是已經(jīng)知道我們兩個了么,你項目上又有你那兩個親戚的眼線,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請假外出了?。磕且亲屗麄冎滥銇碚椅伊?,那我們豈不是……”
“沒關(guān)系啦,同事們只知道我請假回家了,就算我親戚知道我回家了,也不會找我爸媽核實吧,就算他們聊天無意提到,我也可以跟我爸媽說我和閨蜜旅游了,請假用回家的理由是避免多生事端嘛~”
說到這里,涵涵一臉機智的樣子等我夸贊。
“貌似……完全在理??!厲害了我的涵?!?p> 我一臉笑意,轉(zhuǎn)頭又開始把衣物和洗漱用品歸類擺放,但總覺得莫名的不安,中秋不回家團聚,也不在工作崗位,父母應(yīng)該都會查問的吧。
此時洗漱用品的標(biāo)簽吸引了我的注意。
“喲?進口商品啊?”
“是啊?!?p> 墨涵俯身過來:“廣州南沙區(qū)是個自貿(mào)區(qū),各種大型的進口商品城應(yīng)有盡有,我和潔潔經(jīng)常去買些吃的用的,趕上搞活動的話,也不比國產(chǎn)的貴多少,很多人都是專門開車遠道而來,很熱鬧的!”
“哎呀呀,這不是巧了么?進口商品也是我要考察的項目之一啊,我轉(zhuǎn)遍了SJZ,也才發(fā)現(xiàn)只有四家做進口的店,只要能找到開店的好位置,這天時地利人和,可就都有了??!”
我欣喜不已,滿懷希望地看著她:“以后你再去的話,幫我注意下他們店鋪的風(fēng)格,貨架的擺放,和商品的種類價格什么的,能記多少就記多少?!?p> 墨涵坐直了腰身,得意地笑道:“你還真是不懂我們女生呢,逛街我們可是好手,你說的那些,我早就記得滾瓜爛熟了,你要真開個店,我還真能幫你出出主意呢!”
墨涵故意把“街”說成粵語發(fā)音“該”。
“真噠?!哈哈!”
我一把摟住她,陰陽怪氣地說:“國際莊啊國際莊,你以國際莊自居,卻沒有國外的東西,就讓我來給你正名吧哈哈!”
墨涵也驚喜了起來:“誒?真的是呢!我突然感覺這真的可行,你又這么聰明,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就發(fā)達了呢!”
被心愛的姑娘這么一說,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那是!我也開在商城里,做好了就開連鎖,市場這么空白,整個莊都是我的!”
墨涵秒變小迷妹,雙手抱拳貼在胸口,一臉崇拜地看著我:“哇哦~我都能想到以后我挽著你的胳膊出席各種商業(yè)酒會活動,那種電視里的畫面了!”
“哼!”
我腆著臉,咧著嘴:“那算啥,我可是要超越馬云的人呢!”
正如撒貝寧說的,如果你一天到晚,拿著手機刷著微博,宅在家里看著電視,做著八十歲以后都能做的事,還要青春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