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下如何?
當然不如何了!
程光炎心里恨恨的想著。
他沒正經(jīng)讀過書,但也不是大字不識的莽夫。自然知道一句話,叫做國之大事,在祀在戎。
之前之所以建個柳神廟,雖然確實有借此吞剝蠶食村民的想法,但也有將人心抓在手里的意思。
現(xiàn)在許仙先是推翻了柳神廟,現(xiàn)在又要帶頭建個社神廟,手下還有著一群人擁護。
這樣的話,今后沙荔里還有他程家什么事!
但是心里雖然不情愿,可看著許仙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他卻不敢道出半句‘不’字。
腳下躺著鼻青臉腫的程管家,可是明白的告訴他,說‘不’的結果。
所以哪怕心里再怎么不甘不愿,但程光炎臉色卻不得不堆出一點笑容,對著許仙道:
“許仙你說的這個,自然是極好的!”
“我們程家錯認了柳神這個假神仙,現(xiàn)在能有個將功贖罪的機會,當然要做!”
“你看這樣,我給個五十兩銀子,算是我們程家的份子。如何!”
五十兩銀子!
程光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都碎了。
像許仙姐弟,餐餐白飯,一個月也不過兩錢銀子。換算成五十兩,就是能養(yǎng)活五百人一個月!
混點雜糧野菜什么的,還能更多。
程家雖然是個大地主,但是收到手里的,多是谷子。真正的銀錢,一年也不過百多兩。
這一下子就送去了小半年的收入,如何不讓他心疼。
不過心疼之余,他也有點得意。
他可是明白人,知道銀子這東西好是好,但也是最能害人的東西。
尤其是跟在許仙后面,這么一大群地里的泥腿子,一輩子都沒見過錢的土鱉。
現(xiàn)在見了白花花的五十兩銀子,那還不得迷花了眼。
要是許仙一個不小心處理不好,估計要不了連天,等著他的四五十村民自個兒就要火并了!
果不其然,聽到他說出五十兩銀子,一個個村民都瞪直了眼。
尤其是李三全,其他人腦袋聽到五十兩銀子,腦袋里想的不過是多少斤稻谷,衣服。
他聽到了,想到的卻是衙門小吏的位置,錢塘縣城的吊燒鹵肉、東大橋下的姑娘……
那誘惑,可完全不一樣!
不過倒也沒有清明的,比如說許仙和丁老漢。
兩人聽到程光炎的話后,都是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感覺到了不妙之處。
不過丁老漢感覺到不妙,是靠著對人心的揣摩。
他在沙荔里幾十年了,和程光炎不知打過多少回交到,知道這家伙是個活貔貅,向來只進不出。
現(xiàn)在直接開口就要送出五十兩,簡直是大白天見閻王,活見鬼了!
不出事才怪!
許仙這邊,則稍微好一點,大概明白壞處何在。
尤其是在看到以李三全為首的一群村民,一個個紅著眼,沒他的話就直接逼向程光炎,更是把心一提。
想了一想后,他心里有了主意,瞇著眼開口道:
“程老爺果然是大善人,居然舍得五十兩銀子!好,我許仙就待大家伙收下了!”
“不過,銀子這東西,一不能吃二不能穿,更不能直接變成社神廟!得買木材,請泥匠,請村民一起搭手平地還得供吃供喝!”
“我看這樣,一事不凡二主!程老爺你家什么都有,我們干脆就拿這五十兩銀子,從你們家買東西!”
“錢呢,就先放在你這兒,當做咱們的定金。以后那什么東西,我們各自記兩本賬,一本放在你那,一本放在我這。”
“到時候社神廟建成后,多退少補!”
“程老爺,你看這樣如何?”
程光炎看著許仙,聽他侃侃而談,心里到真有些佩服。
這世上讀書人多了,但是大多就是子曰詩云,能夠弄明白農(nóng)歷,給大家伙指個清明芒種節(jié)氣,就算是大有能耐的了。
真正到了做事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迷糊。
倒是貪財這門手藝,一個個無師自通,能耐的很。
他之前愿意拿出五十兩,想的就是許仙這個窮讀書的,眼睛小見不得銀子。
卻萬萬沒想到,許仙居然不要銀子,轉而弄出了記賬的法子。
當真是出了他的預料,有些猝不及防。
不過許仙可懶得管他什么猝不及防,只是哈哈一笑,大聲道:
“那就這面定了!”
“對了,賬本需要一些紙張,我家雖然準備了一些,但恐怕不夠。這第一批貨,就拿些紙吧!”
程光炎被許仙的話聲喊醒,也顧不上心里的猝不及防了,連忙開口道:
“好說,好說!”
“我這就帶許仙你去庫房取紙!”
“不過買不買的就不用開口了,這點小錢,我程光炎還是不放在心上的!”
許仙見程光炎一臉小心討好的模樣,哈哈一笑,道:
“別介,我要的紙可不少,哪能讓程老爺你白給!”
程光炎還想開口謙讓一下,但許仙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等到了庫房之后,見到許仙左右手一提,直接將他庫房內(nèi)的兩扎紙全給提走,心里頓時一跳。
不由慶幸,剛剛沒有在開口,不要許仙的錢。不然這回可就虧大發(fā)了!
此時錢塘乃至整個三吳之地,因為靠近行在臨安,所以文風大昌??胺Q村村有私塾,讀書人之多,如滿天繁星,數(shù)不勝數(shù)。
讀書讀書,這么多讀書人,自然就需要更多的書,更多的紙。
所以眼下錢塘,紙張并不算什么稀罕玩意。
和前朝相比,更是堪稱物美價廉。
但是這里的物美價廉,是和前朝的紙相比的。相較于其他東西,依舊足夠昂貴。
比如許仙從程家?guī)旆刻嶙叩倪@兩提,兩百多張大紙,就價值一兩多銀子。
雖然和之前的五十兩不能比,但若是白白讓許仙提去,依舊足夠讓人心疼。
所以程光炎此時心中不無慶幸之念。
但是,很快,他就感覺到不對。
他是地主,并不像一般商人那樣習慣性做賬。但是名下產(chǎn)業(yè)這么多,對做賬也不陌生。
按照他的經(jīng)驗,這帳再怎么做,也不需要兩百多張紙??!
莫不是許仙準備假公濟私,名義上做賬,實際上是給自己讀書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