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慢慢落進屋子,清冷且毫無生氣。季青第一次覺得,連陽光都是這樣令人厭惡。
他只能感到一個粗壯的手臂死死壓在身上,空氣里漂浮著令人窒息的糜·爛和血腥氣。
婭一晚沒睡,睜著眼睛直到天明。她一定不明白,為何那如意郎君會變成這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而現(xiàn)在一切都毀了,她的一切,一切都毀了。
男人在睡夢中砸吧了兩下嘴巴,慢慢瞇開眼睛,見了被自己壓在懷中的婭,狠狠捏著她的臉親了口,口水在她白皙的面頰上拉出一條長絲。
婭猛得顫抖了一下,卻沒有任何動作。
“美人,”男人嘿嘿笑了笑,“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么?終于得到你了?!?p> 一滴眼淚幾不可聞地在婭的臉頰滑下:“我爹爹不會放過你的?!?p> “你爹?”男人嗤笑一聲,“這天下很快就要易主了,你爹,不過也是要被鏟除的雜草?!?p> “做我的女人,我陳世超的天下,你便也享有一份,怎樣?”陳世超色瞇瞇地用手掌摩擦著婭的臉頰,“只要……你把大爺服侍舒坦了……”
婭驚恐地看著再次逼近的陳世超,拼命蜷縮著身子向床腳躲去:“你什么意思?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不怕滿門抄斬么?”
“誰能知道?”陳世超捉住婭的腳踝拖進懷里,“最有野心的可不是我,是你那心心念念的情郎?!?p> “很快,我們就要尊稱他一聲大人了?!?p> 烏云慢慢遮蔽了那一縷剛剛浮現(xiàn)的霞光,綿密的雨不停歇地砸在窗沿上。天地間沒有半點生氣,門口的銀杏樹低低地垂著頭,蕭瑟的枝干映在天色下,像裂開的青花瓷。
小曼被送回了婭身邊,被打的幾乎不成人形,大概是早猜到了什么,卻無力反抗。
季青每日都在煎熬中度過,這個像他女兒一樣嬌艷的花朵,正在日復一日地枯萎下去。
陳世超每晚都會來,婭便每晚都要經(jīng)歷一次折磨。小曼的一條腿被打的有些跛,時常一瘸一拐地蹲在門口哭。
婭的爹娘知道嗎?婭經(jīng)歷的痛苦?
然而她是不被允許離開的,也因如此,那天陳世超其他的幾個小妾找上門時,婭幾乎丟了半條命。
有時女人的嫉妒心是很恐怖的,陳世超年過半百,后院早不知藏了多少女人。這些女人的資質(zhì)參差不齊,卻在井底之蛙般的人生中斷送了青春。于是在面對婭這樣一個青春貌美的女孩時,她們的妒火便猛地燒了起來。
那些女人沖進婭的房間,連扇了小曼好幾個巴掌,小曼跌跌撞撞地磕到頭暈了過去。她們又拽著婭的頭發(fā)一路到了屋外的院子,在那棵枯萎的銀杏樹下銀杏樹下用剪子剪掉了她的頭發(fā)。婭的頭發(fā)像烏黑的云,此刻落在地上,和泥土融為一體,最終化作那棵銀杏樹的養(yǎng)料。
銀杏樹,你是否受得起這樣的恩賜?
季青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可他的心臟還是在瘋狂抽搐著,他看著婭的頭發(fā)一綹一綹地落下,很快便能看見她青白色的頭皮。
而那個堅強的姑娘,從始至終都沒有吭一聲,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流一滴。
女人們?nèi)酉录糇樱朵h劃破婭的臉龐,血珠大顆大顆地落下。只聽上方傳來尖酸刻薄的嘲諷:“聽說還是官家的小姐,看來也是個下.賤貨色?!?p> “你是這府中第十六個新娘子,但也不是最后一個。勸你收收狐媚性子,別成日想著在床上下絆子?!?p> 女人們譏笑著走遠了,婭搖搖晃晃地扶著樹站起來,眼前模模糊糊地只能看見一道道黑色的面孔,那些面孔沒有五官,此后將成為她永遠的夢魘。
小曼從門里追了出來,見婭的模樣,忍無可忍地嚎啕大哭起來——
“小姐……小姐……是奴婢沒用……奴婢保護不了小姐……”
婭死死咬著嘴唇,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決絕目光,她冷聲道:“小曼,不要哭,哭是沒有用的?!?p> “小姐?”
“我們必須想辦法逃出去,哪怕現(xiàn)在已經(jīng)深陷泥潭,我們必須逃出去。”婭的手指死死扣進了樹干,面上的血跡嬌艷欲滴,“起碼這個地方,還配不上我們?!?p> 銅鏡前,一張蒼白的臉正失神地凝視著,那張臉十幾天前尚且風華無邊,如今卻憔悴地只剩下空洞的皮囊。
小曼在替婭剃去剩余的頭發(fā),門外的其他婢女都被撤走了,陳世超不在家,那些女人甚至斷了婭的水糧。
這樣一天兩天尚且可以堅持,日子久了,婭甚至想去扒門口銀杏樹上的葉子吃。然而天不遂人愿,那銀杏樹連半片葉子都沒有。
二人忍受著巨大的饑餓,起初是肚子里不斷的腸鳴,接著腸鳴聲消失,頭開始痛起來,饑餓感排山倒海般涌來。而到最后,甚至連饑餓感夜消失了,她們只是覺得悶悶的,空有一副驅(qū)殼在呼吸著。
有時人是頑強的,而有時殺死一個人又是輕而易舉的。
第四天深夜,婭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望著窗外的銀杏樹等待天亮。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出現(xiàn)在窗口,沒過一會,一道細長的身影冒了出來。
婭認識他,那是陳世超的貼身隨從王仁。此刻王仁站在窗前,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婭。
小曼在外室里睡著了,也可能是餓暈了,這細微的動靜沒有吵醒她。
“婭,你的頭發(fā)怎么沒了?”
王仁看著婭,滿是關懷地詢問。
“你來做什么?”婭警惕的直起了身子。
王仁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繼續(xù)盯著婭,隨即一個翻身跳了進來,手中沉甸甸地提著個包裹。
“餓了吧?我給你帶了吃的……”說著,王仁將包裹攤開,里面裝的是幾個粗糧餅,看起來簡陋,但對于婭和小曼來說,卻是救命的東西。
“這是……你帶給我們的?”婭的眼睛亮起微弱的光芒,“謝謝你?!?p> 她艱難的從床上爬起來,滿心滿眼只有桌子上的餅,然而當她的手剛剛觸及的那刻,王仁一個猛抱將婭圈進懷里。
“啊——”婭的尖叫聲剛發(fā)出一半便被王仁死死堵住,這個面容異常瘦削的男人一手捂住婭的嘴,一手扣住她的腰。
“這夜深人靜的,將府里其他人招來,你可解釋不清。”王仁伸出舌頭曖昧地舔了舔婭的脖頸,“只要你不掙扎,我以后每天都給你送吃的。我看你那個小丫頭也快餓死了,你難道忍心?”
婭瞪大的眼睛流出淚水,她掙扎的動作慢慢平息了,她心里明白,陳世超一天不回來,她們便越可能餓死在這里。爹娘的面還沒見到,這恥辱之仇還沒報,就這么窩囊地死了么?
婭不是尋常女子,然而終歸也只是個剛及笄的孩子。她想不到那樣多的方法,她此刻腦子里有的,只是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王仁見懷中人不再掙扎,奸笑一聲,緩緩將她放在了床上……
季青看著窗外森冷的月光,只能期盼他的姑娘活下去……這一切終有結束的時候。
然而,真的能結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