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鄭影得了癌癥,是胡宗打電話告訴我的。
我趕到醫(yī)院時已經(jīng)是傍晚了。赤紅的霞光穿透玻璃窗,折射出些耀眼的白熾。一些光映射在病床上,形成鮮明的一灰一暗。
我把買來的水果放在病床邊的桌子上,看著鄭影。
她女朋友默默地看了我們一眼,然后出了病房。
他就坐在病床上,面容有些憔悴。我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你來啦,胡宗他們剛走,”他先打破了沉默,“有煙嗎?”
“沒有。”我摸了摸兜里的煙盒,又強忍著說道。
“哦,那算了?!?p> “你就不能……消停點嗎?都這樣了還抽?!蔽伊R道。
“我現(xiàn)在不是安靜的坐在這兒嗎?!编嵱皵偭藬偸?。
“我...”
“醫(yī)生說我最多還能活三個月?!?p> “哪個狗日的庸醫(yī),扯淡!你看人家那些抗癌志士,很多不都活得好好的,你…你不能放棄啊?!?p> “可是那些志士死掉的不是也更多嗎?總有人活成榜樣,也總要有人默默死去不是嗎?”
我一時語塞,我很絕望,但我知道,鄭影比我更絕望。
“放心,我會好好活著的,剩下的交給老天,盡人事,聽天命。”
我心沉了一下,不知道再去說些什么好,可能他現(xiàn)在只想一個人待著,于是我開口道別:“那我改天再來看你,你先休息?!?p> “嗯,下次記得帶煙?!蔽肄D過頭,看見他朝我笑了笑。
“再說吧,病房不讓抽煙,你好好休息?!?p> 此時一個護士端著藥走了進來。
“唉,護士姐姐來了,”鄭影笑道,“今天吃什么藥,打針嗎?我一定好好配合……”
我輕輕扣上門出了病房,他女朋友就坐在門口的長椅守著,見我出來她就起了身。
“謝謝你一直陪著他?!蔽艺f。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后又進了病房。
醫(yī)院的長廊有些冷清,一些座椅上躺著病人家屬,我緩緩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心情復雜。
…………
出了醫(yī)院,已經(jīng)是晚上了,我隨便找了家飯店點了份炒飯,覺得單調(diào),又點了瓶啤酒。飯店的老板是一個大概五十歲的老大叔,店有些冷清,與周圍的喧囂顯得格格不入。?
畢業(yè)已經(jīng)快五年了,大學寢室里的幾個,也就鄭影過得好點,找了份安定的工作,還有個陪他走了幾年的女朋友。
其余的幾個,包括我,也就是東混混,西跑跑,沒個安頓?,F(xiàn)在本該過得最好的一個卻是這般情況,老天的劇本總是狗血又猝不及防,無從琢磨。
而作為一個被安排在這個世界的角色,我們也只能在某個醉酒的深夜里歇斯底里一番,吼句:“去他媽的?!?p> 吃完飯已經(jīng)是快晚上十點了,我想著要不要在附近找個地方開間房,但我發(fā)現(xiàn)我竟沒帶身份證,我想落在我租的公寓里面了,當時來看鄭影的時候也沒想到要用,就帶了幾百塊的現(xiàn)金。
我不喜歡用錢包,一是我沒有錢放里面,二是我覺得沒必要為了幾張在平時毫無用處的卡片而去買一個包特意去裝它們。
街道上亮著霓虹,周圍是些模糊不清的聲音,我的腦子有些放空。
“小伙子,要住房嗎?”一個聲音把我叫了回來。是個大概四十歲的阿姨。
“我沒帶身份證。”我說。
“沒事,我們這50一晚,住嗎?”阿姨像幾十年沒有拉到客人一樣,有些激動。
我想50也不是很貴,就點了點頭,于是我跟著阿姨一起去開房,這句話似乎有點歧義,應該是阿姨帶著我去她開的旅館入住開房。
我們走了大概半個鐘頭,穿過了一個又一個巷子,我甚至幻想到突然從某個巷子里竄出幾個拿著刀的漢子,然后阿姨轉過頭,邪笑著看著我說:“嘿嘿,沒想到吧。”然后殺人越貨。
我想我身上就幾百塊錢,犯不著他們這樣興師動眾吧,我想到時候跪下來求他們饒我一命,然后讓我加入他們,說不定還能賺上一筆錢。
我又想到有一天我們被警察抓了,他們把罪名全都推在了我的身上,說殺人的事都是我干的,他們都是被我逼的,我百口莫辯,最后我被判了死刑,刑場上,我對面竟是阿姨拿槍指著我,然后她邪笑著說:“嘿嘿,小伙子,沒想到吧。”然后扣動了扳機。
?“小伙子,到了?!蔽一剡^神來,發(fā)現(xiàn)我面前是一個樓梯口,入口上方是一個牌子,亮著兩個字——“陽光”,邊上還有“旅館”兩個字。但是沒有亮著,估計是壞了,用物理來說就是斷路了,或者是因為外力導致內(nèi)部零件受損。
我以為旅館是在二樓或者二樓以上,但沒想到阿姨帶著我往樓梯口下面走,我來到了所謂的負一樓的入口。
走廊旁邊開了一個小窗,里面?zhèn)鱽硪魂囈魂嚨镊?,阿姨過去敲了敲窗,喊了聲“老張”,過了幾分鐘,窗戶打開了,從里面探出一個頭,是一個和阿姨年齡差不多的大叔,我想他們應該是兩夫妻,這么晚了還在工作,我想他們倆也是挺辛苦的。
“住房?”大叔瞇著眼說。
“對啊,大叔?!蔽艺f。
“住多久?”他拿出一個本子低著頭說。
“就一晚,明天我就走?!?p> 大叔看了我一眼說:“身份證。”
“我忘帶了?!?p>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繼續(xù)低下頭:“那你記得你的身份證號嗎?”
“記...不記得了?!蔽乙膊恢雷约河洸挥浀?,于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發(fā)現(xiàn)我原來是記得的。但我的“行動”總比“思想”快。
大叔比我更快,還沒等我說下一句,他就把鑰匙和一次性洗漱用品遞給我了:“走廊直走到盡頭,左拐第一間108號房?!?p> 我接過鑰匙,他接著說:“明天十點之前離開,費用是150?!?p> “不是說50嗎?”我說。
“那是基本費用,你沒帶身份證,也不記得身份證號碼,我們這里幫你處理需要一些手續(xù)費,萬一你是通緝犯呢,我們店還得承受一些風險?!蔽衣犞谀莾盒趴诖泣S。
“那我不住了行嗎?”我說。
“可以,但是手續(xù)費我要收一下,剛才我也忙活了半天,我一個老人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為你們服務,你也該有點良心吧,”大叔頓了頓,看我不為所動,然后轉頭對阿姨說,“你去看看大娃二娃睡醒了沒,叫他們來換班了,我也要去休息了。”
我心說完了,他們要叫打手了,我想到我被兩個彪形大漢胖揍一頓,然后被扒得只剩一條內(nèi)褲被扔到街上的情形,立馬對大叔說:“我就問問而已”然后摸出兩百塊錢遞給他。
大叔接過錢,然后說:“我們店不提供熱水,如果要熱水,還要再交五十?!?p> 我心說他媽的黑店,然后說:“好的,大叔,那不用找錢了,我要熱水?!?p> 我拿著鑰匙和一次性洗漱用品,轉身去我的房間,來到我房間的門口,我發(fā)現(xiàn)我房間的門已經(jīng)破損得十分嚴重,我一腳下去估計這門得“粉碎性骨折”,這時,我發(fā)現(xiàn)我旁邊房間的門口,一個披著長發(fā),化著濃妝,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子正在敲門。
她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我,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沒理她,開門進了屋。
房間比我想象的還小,床尾就是衛(wèi)生間,把每一寸土地都利用得很充分。我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一股奇怪的味道立即傳入了我的鼻中
我打開門走進衛(wèi)生間,準備洗個澡,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原來以為是門上的一塊玻璃的地方竟是空的,整個門就只剩下一個框架,本該嵌在框里的玻璃早就不翼而飛了。我心里又罵了一聲他媽的黑店。
房間的隔音效果一點都不好,我隔壁屋一直傳來陣陣的奇怪的聲音,我想到了我進門時看見的那個女人。
我心想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能折騰,但我更擔心的是這個旅館的床受不受得住,因為我每次翻身都能聽到“嘎唧嘎唧”的響動,我怕這床隨時會散架,到時候那老板又得來訛我一頓,我就真的只能穿條內(nèi)褲從這里走出去了。
翻來覆去的實再睡不著,最后我干脆坐起來不睡了。我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凌晨三點多了,隔壁終于消停了一會兒,但我卻十分的清醒,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物極必反吧。
我起身推開窗,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但迎面的是一股惡臭,那味道比公共廁所還厲害,我都沒來得及看清窗外是什么,手就很自然的迅速關掉了窗。
我又坐回床上,就這么坐著直到天亮。這時我竟感覺到了一絲困意,原來物極必反也是有時限的。
但我一分鐘也不想待在這里了。去衛(wèi)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困意少了一些,但我想這只是暫時的,我要趕緊回去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