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學生多想了,那學生就直言了?!痹S高卓又行一禮,直起身來,才對葉富說道,“大人此次傳召各堡把總以上軍官,赴叆陽開會,其本意是要整飭軍務,警示那些在薩爾滸一戰(zhàn)中表現(xiàn)不好的敗軍之將。罪將許品功,為人囂張跋扈,不遵軍令,倨傲不遜。大人帶兵前來,本欲當面治罪。誰知,這罪將早已包藏禍心,勾結韃子,意欲里應外合,將大人項上人頭充作送給韃酋的歸降之禮!大人早已洞悉許品功之禍心,做好了萬全準備。其時,韃子聚百余騎兵,與大人狹路相逢。大人指揮若定,最終于險中求勝,不僅生擒罪將,擊潰韃子,還斬首三十七級,奪回人口、牲畜、金銀無算。大戰(zhàn)不遠,正值用人之際,大人寬宏大量,只判打罪將許品功八十軍棍,褫奪軍職,以儆效尤。但仍許其軍前報效,以求將功補過?!?p> 許高卓一番話說完,葉富早已料到,沒有太大的反應。倒是陸鼎,聽完之后,愣了好一陣,突然站起身來,指著許高卓的鼻子罵道:“一派胡言!許高卓!你明知實情,怎敢胡亂編造?大人運籌帷幄,全殲韃子,這是多大的功勞。被你這么一說,豈不是……豈不是……”
“陸大人請稍安勿躁。”許高卓并不在意陸鼎的怒氣,反而笑著回應道,“在大人看來,到底是隱瞞實情的罪過比較大,還是掩蓋了功勞的罪過比較大呢?若是前者,那學生無話可說。但若是后者,大人可是冤枉學生了。全殲固然比殲敵一部聽起來要更過癮一些,但大人以百余人對三十人,或是以百余人對百余人,這樣倒是哪一個聽起來更過癮一些呢?都說韃子可以以一敵十,大人以百余人對三十人,戰(zhàn)勝了,并非是什么驚人的功勞??扇羰且园儆嗳藢Π儆嗳?,人數(shù)相當?shù)那闆r下,不僅戰(zhàn)勝,還斬首多達至少四分之一,這可就是大功一件了!更何況,大人尚有全城之功!否則,難道要在軍報上面直言不諱,說大人是假扮韃子騙開城門的嘛?這樣的把柄是絕不能留下的。否則,即便今日相安無事,日后,也必然不知何時就會給大人招致不測的禍端!”
他這么一說,陸鼎便一時語結。
許高卓說得一點兒都沒有錯,在陸鼎看來,是否欺瞞朝廷,那絕不是什么天大的過錯。他剛剛之所以出言反對,是眼看著功勞可能會被人抹殺,這才忍不住跳出來開口。
而許高卓的說法,卻讓他連氣都真的是無處去發(fā)了。
“真不愧是讀書人!”葉富見陸鼎無話可說了,這才撫掌贊嘆道,“比起我們這些武夫而言,到底還是許先生這樣的讀書人更有本事。我這算是明白了,為什么說,這勝仗不是打出來的,而是說出來的?!?p> “大人謬矣!”許高卓蹙著眉毛,淡淡地搖頭,似是很不贊同的樣子,“勝仗,還是要打出來的。而且,如今的遼東,氣氛虛浮,大人若不如此,恐怕會很難立足。如此形勢之下,朝中都喜歡聽好話。打了勝仗,自然要好好的利用。否則,這勝仗就白打了。是以,學生以為,夸大其詞并無不妥。但夸大其詞,卻不等同于無中生有。明明是敗仗,或是明明沒有打仗,卻要硬說自己打了勝仗,甚至是殺良冒功,那才是為人所不齒!”
“哦,這么說,還是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咯?”葉富淺笑一聲,“好吧,既然先生都把話說得如此明白了,那就按照先生所說的那般做就是了。這份戰(zhàn)報,還要請先生幫忙譽寫。我呢,才疏學淺,就不獻丑了?!?p> 許高卓在這一點上,倒是也不多做謙虛,只拱手道:“學生既是大人謀士,為大人伺候筆墨之事,自然是本分。既然大人不嫌棄,那學生自當效力!”
葉富點點頭道:“先生請坐吧!剛剛先生說,寫戰(zhàn)報,上報功勞才是最要緊的事情??墒牵@守城千總的位置空懸著,總是不好的吧?先生有什么人選,也好讓我在那戰(zhàn)報之中提上一筆,好給他個升遷的機會??!”
許高卓笑道:“這個,大人難道一定要問學生嗎?豈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葉富看了眼剛剛罵人家‘一派胡言’的陸鼎,假作不知,追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啊?可否坦言相告?”
許高卓只得回答道:“既然大人一定要聽學生說,那學生說便是了。陸鼎陸大人,百戶銜的把總,論理,署理千總在職銜上來講,已經(jīng)是綽綽有余的了。更何況,此次戰(zhàn)斗中,陸大人的表現(xiàn)也十分出彩,這本就是實情。再者說了,現(xiàn)在用人都講究山頭,陸大人是大人您的嫡系,自然要用在好地方。永奠堡此處位置這么重要,又恰巧剛剛出了空缺,自然是應當讓陸大人補上這個位置。這是理所應當?。 ?p> 陸鼎的臉色一時之間極為精彩。
他原本還在說人家這個不好、那個不好,看人家這個不順眼、那個不順眼??扇思夷??以德報怨,讓他真的是一點兒脾氣都發(fā)不出來。
反而,還覺得自己心里頭很不是滋味兒。
就如同是,自己就是那當面告狀、背后潑臟的卑鄙小人似的。
他退后一步,坐了回去,心中著實有些氣悶。
葉富卻并不想就這么放過了他,見他沒有說話,便對他說道:“怎么?陸把總,人家舉薦你了,你就沒點兒什么表示嘛?”
陸鼎頓時漲紅了臉,半晌,才急怒道:“即便如此,卑職也……也不會因此而輕易……輕易改變……看法的?!?p> 他這分明是在說許高卓趨炎附勢,意圖靠這些拉攏人心。
葉富隨即看向許高卓,卻見他面色平靜如初,并無任何不適的樣子。
他心中不禁暗贊一句,對陸鼎說道:“不管怎么說,你們日后是同僚,人家舉薦你,就算是面子上,也要有個‘謝’字?!?p> 陸鼎無奈,只得起身說了個‘謝’字,毫無誠意。
葉富見狀一笑,也不再逼他,轉而對許高卓說道:“你剛剛提到了許品功,你那是說的什么?我打了他八十軍棍,褫奪軍職,以儆效尤,還許他在軍前效力,以圖戴罪立功?這是誰答應你的?”
許高卓答道:“自然是大人您答應的?。 ?p> 葉富挑了下眉毛,“我?幾時答應過?我怎么不記得了?!?p> “大人可能確實是不記得了,但并非是沒有答應過的?!痹S高卓說道,“記得當時,許把總可是以自己的前途作保,在大人面前保下了許品功的一條性命??!”
“我是答應不當場打死他,但不代表我還會任由他在軍前效力?!比~富糾正道,“別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廢人了,就算是他那殘廢還能治得好,我都不可能再用他。”
“難道大人就寧愿放棄一個人才嗎?”許高卓追問。
陸鼎此時可算是又找到了突破口,忙不迭的開口,雖然態(tài)度相較于之前稍好了一些,但語氣,卻依舊是質問的樣子,“許先生,你這是什么意思?你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跟許品功沒有什么關系了!你又不是許品章那種,和許品功關系親近的族人,你就是個貼上去的遠親,有什么不能舍棄的?難道是因為他之前是你的舊主,你就心向著他,時時刻刻都想幫他找個好出路嗎?我勸你一句!那是個通敵叛國的罪人!你還是少和他往一塊兒攪和得好?!?p> 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剛剛一副逆來順受模樣的許品功,僅在這只言片語的片刻之間,竟然就急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