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洗澡,對于每個人來說,都太過平常,太過普通。人一輩子究竟洗過多少次澡,我覺得,決定因素還是在于活了多少年。雖然人會有勤謹和懶惰之分,但在同等條件下,還是生存時間決定了生活質(zhì)量。這個簡單的道理,可能我們用盡了一生的時間都弄不明白。我們千方百計地追求生活品質(zhì),想盡辦法享受一切,卻忘記了它是有邊界的,對于幸福總量而言,最有決定意義的還是壽命。說起來比較拗口,道理卻很簡單-珍惜生命,關(guān)愛身體,才能真正幸福!
我小時候在農(nóng)村長大,記憶中的第一次澡是在洗衣服的大鐵盆里面完成的。直到現(xiàn)在,我對那個大鐵盆依然充滿敬意,那種敬意就像是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理由很簡單:它曾慷慨地承載了我幼稚的身體,原來只是一株小樹苗,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成一棵體重180斤,枝繁葉茂的大樹。
當(dāng)時是怎樣的情形?現(xiàn)在也只能猜測:大概…不…肯定是在炎熱的夏天!在一個“萬里無云”的晴天;姥姥和二姨一起,把已經(jīng)剝了精光,不情愿的我(極有可能正在嚎啕),摁到她們用手試了百遍的熱水里,那水盛在一個用鍍鋅板制成的大鐵盆…
然后,就是適應(yīng),再然后就是我的大戲開演了:大概是用雙手興奮地拍水,甚或用充滿活力的小手,將水撩到她們?yōu)M陽光的臉龐,總之是詩一般的場景。
搬到縣城后,我家恰好離澡堂不遠。那時候的澡堂子叫做“浴池”,我家的后門就開在“浴池大院”里。記憶中,曾被父親和二姨夫帶進“浴池”去洗澡,那時候才剛上小學(xué),記憶仍然模糊不清,只記得里面霧氣升騰,全是光屁股的男人。這時才真正明白了高低胖瘦和老幼青壯,在身體上的明顯不同;也有幸見到了那么多,平素在大家褲子里面躲貓貓,長像不同、身材各異的“小弟”。
那時候還沒有噼里啪啦的搓澡師,大家都在池子里面傻笑,互相看著對方的身體。在這種場合,能夠看到平常見不到的東東,比如傷疤、胎記、紋身;但是大人們似乎都很開心,這是他們一年中少有的享受。因為那時候大家都特別忙,哪有功夫去洗澡?
浴室入口,掛著兩塊大白布門簾,之所以大,就是為了體現(xiàn)上面的兩個巨大的黑體紅“男”、“女”字樣。女人的浴室,對于爺們來說,那時特別神秘。好事的男人會欺騙或竄弄小小子們,于是就有人假裝不懂或者當(dāng)真走錯,不管哪種情況,總會引發(fā)大聲的尖叫和不滿,于是男人們就開懷壞笑,感覺十分得意。
夏季的好天氣是我們男孩子洗澡的節(jié)日,青年水庫和南揚水站,每年都是必去幾次的。我不敢學(xué)游泳,因為據(jù)說水庫里面有水鬼,每年都要拉幾個下去。確實,水庫幾乎每年都會死人,跳河的、落水的,也有洗澡的!那年高考前,就有一位一中的學(xué)生去洗澡,因為走得太遠,滑進水里淹死了。那位學(xué)生學(xué)習(xí)成績很好,沽源因為洗澡曾損失過人才,這是事實。足見,那時候洗澡是冒了生命危險的!但澡洗得十分痛快,不僅洗掉了一年的老糙,還起到了防暑降溫的作用。我們那時候也沒什么用具,全靠手搓,直到搓得渾身通紅。
后來,搬到了樓房,開始有了真正的衛(wèi)生間和浴盆;但那時房子空間小,安不了大浴缸,坐在里面伸不開腿。那時也還沒有熱水器,只能自己燒水或者去鍋爐房打,燒水得燒到啥時候?于是全家出動,大桶小桶,連茶壺都一起拿上,沖向鍋爐房,為得是洗一個熱水澡。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青春少年,搓背時,還是習(xí)慣性地喊媽媽,卻不知道已經(jīng)到了喊爸爸的年齡。洗澡時還不大熟悉套路,不知如何下手,總覺得過程很繁瑣。
算起來,洗澡比較享受的時候還是始于上大學(xué)。學(xué)校的大浴室能同時容納幾十人,按班級年級分開時間段,互相不沖突。每周能洗兩次,那是必去的,一到時間,帶上用具,全班人馬一齊出動,洗的是很舒服的淋浴。
參加工作后,已經(jīng)是洗浴中心遍地開花的時代。那時候我也經(jīng)常光顧,算得上是???,ZJK市的洗浴中心,“浪潮”應(yīng)當(dāng)是第一家,是咱沽源人開的,也算是一種驕傲。那時的服務(wù)已經(jīng)很好,用上了免費的牙膏、牙刷和洗發(fā)水,也聽到并感受了劈劈啪啪的敲背聲?!吧D谩币彩切迈r完意兒,人們要一個個鉆進去,感受一下包子被蒸時候的滋味。后來又出現(xiàn)了足療、按摩、拔罐、火療等更新鮮的事物;大屏電視、自動按摩椅、茶水飲料、奇葩表演…各種高級事物也是層出不窮。每個新生事物據(jù)說都有不同的功效,其實就為了把客人兜里的錢弄出來。
再后來,燃氣熱水器和電熱水器出現(xiàn)了,前輩們前仆后繼,犧牲者的生命換取了越來越安全的產(chǎn)品,如今很少會聽到洗澡發(fā)生意外了。
到現(xiàn)在,隨著家裝越來越先進,高科技產(chǎn)品也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都是干濕分離的大衛(wèi)生間,有的還裝有大容量的浴盆,即熱式的電熱水器…裝修風(fēng)格都像是星級酒店,足不出戶就可以享受洗浴中心的味道了。大家的洗澡經(jīng)驗都日趨成熟,過程步驟皆有定數(shù)。兒子也已經(jīng)長大,正式開啟了喊爸爸搓背的模式,一臺海爾熱水器,使一輩子也不需換;夏日沖涼,冬天浴霸,每天都可以享受洗澡的樂趣。
不過,我依然懷念過去的時光,洗澡其實也是人們社交的一部分。大家都光著身子,那種私處表露無疑的坦蕩感覺,是其它活動所沒有的。而洗澡帶來的潔凈,洗后的清爽與舒適,也長留于心底。
我常想,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不就是一個大澡堂子嗎?我們來時何曾掛有一絲?只在離開人世時,才會穿得一身壽衣,或埋于地下,或化為一縷清煙。人世間的所有經(jīng)歷,其實就如同一次洗澡的過程,有如泡浴時的舒服,也有如桑拿時的煎熬;有如淋浴時的暢快,也有如搓背時的痛楚??傊谌松猛镜牟煌A段,會有不同的風(fēng)景、不同的感受。
我們互相之間,便如同相逢在浴池的過客,誰不會比誰強了多少;即便是大款和富翁,不過是穿了一件更高檔點的的睡衣而已,臨走時,都得光著身子,換上自己的衣服離開。
因此,所有的猜忌和傷害,都仿佛只是浴室里的一些濕霧,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們大可離開,擦干身子,躺睡在休息大廳的沙發(fā)上,看一看電視,做一下足療。遇見熟人,聊一聊也無妨,談天說地、博古論今。如逢陌生,大可以置之不理,又有何難?只要明白,自己的目的是來這里洗凈鉛華,忘記煩惱,而不是來鬧心的,這就足夠了。
抱著這樣的心態(tài),這趟澡堂子就沒白來,人生也便充滿了幸福、充滿了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