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夕陽西下,最后一抹紅霞消失在天際。暮色四合之際,柳云卿與三郎回到了無憂居中。
聽雨樓中燭光搖曳,李仙兒那拖著下巴坐在桌前的身影印在綠紗窗戶上,柳云卿心中便平靜了下來。推門而入,就見一桌飯菜整整齊齊的擺在那里。
聽見門響,李仙兒回頭就見柳云卿歡喜雀躍溢于言表,莞爾一笑,逗弄道:“果然有鴻雁傳書的。快快拿來,讓奴奴也看看?!?p> “哪有,十三娘被春姨圈足在家,那是連屋子都不能走出來的。”柳云卿笑著說道:“天色不早,仙兒應(yīng)該先吃才是,何必等哩?!?p> “哪有,剛剛天黑??炜欤∫腋绺缫欢I懷了嗎?”
“怎會哩。”柳云卿拉起李仙兒的手,雙雙坐到桌前,說道:“大半年來,你小乙哥哥拼死拼活的,給王家掙下了多少錢帛,一餐飯菜還是會給的哩。”
“咯咯咯咯!”
李仙兒被他逗的笑岔了氣,說道:“女婿給老泰山操持家業(yè),自是應(yīng)當(dāng)?shù)?。?p> 這般說笑著,吃過晚飯,又是殘月東升的光景,自有娟兒前來收拾碗筷,李仙兒上樓整理床鋪而去。柳云卿朝著那通往二樓的樓梯望了一會兒,不見李仙兒下來,這才興沖沖地的從懷中拿出那紙鶴,坐到書案前,仔細的打量起來。
忽而拆開,輕聲吟誦,忽而又折疊起來,心里想著要掛起來,尋找了幾處地方,又怕李仙兒膈應(yīng),最后只得把那《詩經(jīng)》翻了出來。
打開典雅的線裝《詩經(jīng)》,不前不后的也翻到了那《鄭風(fēng)》青青子衿篇,將那紙鶴小心翼翼的放了起來。
“小乙哥哥騙人,還說鴻雁難往哩!”李仙兒說著將那紙鶴搶了過去,在那圓桌前坐了下去,一邊小心的拆著紙鶴,一邊又說道:“小乙哥哥還要將紙鶴夾在那縱我不往,子寧不嘶音的《鄭風(fēng)》之處,蠻有詩情畫意的啦!”
“仙兒你走路怎底沒有一點聲音哩。嚇?biāo)牢依病!?p> “哪有?”李仙兒回過頭來,眨著那雙杏眼道:“是小乙哥哥你自己做賊心虛的啦!”
“心虛!怎底不心虛?”柳云卿心道一聲:“你怎會理解同時愛上兩個人的痛苦啦。”
“好秀氣的筆跡?!?p> “啊!”李仙兒一驚一乍的道:“原來也是青青子衿?!?p> 李仙兒說著吟誦了一會兒,道:“……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真美!奴都仿佛看見十三娘來來往往張眼望啊,就站在王家那高高的院墻上。一天不見小乙哥哥你的面啊,好像已有三月長啊!”
李仙兒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柳云卿卻不敢跟著放肆,顧左右而言他道:“十三娘的閨名竟然喚作靜姝,與她那性子好像是反著的哩?!?p> 李仙兒卻不接著話頭道:“小乙哥哥可不敢辜負了十三娘的??丛谒黄樯睿∫腋绺缫欢ㄒ煤米x書,待中了進士,就迎娶十三娘才對得起這一片真情哩?!?p> “仙兒你又來了?!绷魄渎裨挂痪?,牽起那手兒來,嬉皮笑臉的說道:“晨則醒,昏則定。我們上樓會周公去吧!”
“不行!”李仙兒卻決絕的抽出手來,一臉嚴(yán)肅地說道:“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仙兒好了。小乙哥哥我讀就是?!绷魄湔f著不情不愿地坐到了書案前,又轉(zhuǎn)過頭來,發(fā)現(xiàn)李仙兒投過來的目光煞是嚴(yán)厲,吱吱嗚嗚的說道:“一日奔波,小乙哥哥有些倦怠了。要不仙兒你讀來,小乙哥哥聽著也是一樣的?!?p> “那行,奴讀一段,小乙哥哥便寫一段可好?”
“??!”柳云卿大囧,急著說道:“還是不敢勞煩仙兒了。”
“奴閑著也是閑著。談何勞煩,小乙哥哥前番不是說過紅袖添香夜讀書有助于學(xué)業(yè)精進,也有一番風(fēng)趣嗎?”
李仙兒說著走向了書架,在柳云卿驚愕的目光注視之下,拿了一本《尚書》,說道:“今夜小乙哥哥該讀《大禹謨》了。”
見是《尚書》柳云卿不由得頭皮發(fā)嘛,道:“還是讀《毛詩》吧!”
李仙兒笑瞇瞇的抱起一個繡蹲,在柳云卿身邊坐了下來,說道:“《毛氏》就不必要再讀了,小乙哥哥要想給十三娘回書的話,那《靜女》一篇不就是天設(shè)地造的嗎?”
李仙兒說著,掩口而笑,便將那《靜女》誦了出來,聲音脆生生的,還煞是好聽,曰:“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p> “那就墨這篇《靜女》可好?!绷魄湟娍p插針的說道。
“大禹謨!”李仙兒圓睜著美目,這就將大禹謨讀了出來:“皋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皋陶謨》、《益稷》……”
柳云卿只得奮筆疾書起來。
翌日清晨,東邊的天空剛剛露出了魚肚白,四野還是蒼蒼一片,雄雞喔喔叫了三遍之后,聽雨樓中燈火如豆,又響起了李仙兒抑揚頓挫的讀書聲來:“大學(xué)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古之欲……”
好不容易捱道娟兒端來早餐,柳云卿滿臉喜色的揉搓著手腕,饕餮一番,看著李仙兒一步三回頭,千叮嚀萬囑咐的走出了聽雨樓。
柳云卿長舒一口粗氣,來到二樓之上,走到那扎著紗幔的月洞孔架子床邊,如大樹被砍伐一般,“嘣!”栽倒在那裘被當(dāng)中。不一會兒便沉沉的睡了過去,就是在夢中,夢到李仙兒在堵著那令人頭昏腦漲的《大禹謨》來。
日上三竿之際,柳云卿的回籠覺這才拉上了帷幕。打著哈欠,伸展著雙臂,汲著絲綢軟鞋,揉著惺忪的睡眼,推開小軒床,又見李仙兒提留著食盒自那月亮門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