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魔谷
站在裂隙的盡頭,武定山再一次回憶起羊皮上的信息。
“一條天然的裂隙悠長且狹窄,從一座無名大山的腹部深處穿過,直達魔谷。魔谷有巨樹,樹中有城堡,永生的引子就放在鬼頭里。沒有羊皮指路,縱然神族親臨,也一無所得?!?p> 第一句,他們已經(jīng)穿過。第二句應就在眼前,莫非這腳下之地就是魔谷?
過去的經(jīng)驗驟然之間皆成廢物,他成了個徹底的廢人,越是想辦法,越是力不從心。無法判斷方位,無法界定魔族領地,更無法判斷此處潛藏的危險,因為他什么都沒看見。
從來沒有一個地方如此干凈,如果不是他們站立在裂隙出口,這里幾乎一無所有。也從來沒有一個地方如此安靜,如果不是呼吸還在,耳朵根本聽不到一絲聲響。空蕩蕩的眼前,無法望見邊際,不知道從哪里開始,也不知道要在哪里停止。
他倏然想起了一句古語:天地之始,萬物未生。
莫非這里是時間的起點?永生的引子長在時間的起點,合情亦合理。
這個念頭在冒出后的下個一瞬間,就被武定山否定了。昨日不可追,時間永遠向前,是無法回頭的。既然無法回頭,如何能回到起點呢?但這個念頭卻一直往他心里鉆,越鉆越深,仿佛就是為了強迫他接受這里就是時間的開始。
難道是障眼法?傳說中,但凡是神魔妖怪居所,必然都會設下結界,并施法術,與世隔絕。
放眼搜尋,依舊空無一物,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巨樹,就連一棵小樹也沒有找到。
這個地方真是一無所有啊,窮得干干凈凈,窮得讓人絕望。
心跳如兔子一般不斷在耳膜上跳躍。他佇立在原地,仿佛隨時要化作塵埃,歸于天地之初。
綠色是野林的生命之色,這里甚至擠不出一滴。盡管無法確定已望見了此地的極限,但他相信這個世界里沒有任何顏色,也找不到任何形狀,無風無雨無霧。
遼闊無任何界限,但不知為何,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逼仄,比起裂隙里更甚幾倍,幾十倍。出于某種安全感的需求,武定山不由自主地抓住自己的一縷黑發(fā),直至確定眼睛還能看見顏色后,才稍微安心。
天地虛無,唯有皮囊尚在,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此地才成為了永生的引子最合適的藏身之所?他還懷有希望,企圖等待一會兒之后,眼睛可以適應這個世界的光亮,或許就能恢復視覺。
然而,他默默數(shù)過自己的呼吸,至少有百來次,終于不得不接受現(xiàn)實——這里真的一無所有,他們是這個世界里唯一能喘息的活物。
雙目所極,依舊無天無地無山林亦無溪河;環(huán)顧四周,無法辨識氣候和季節(jié),因為無花無草無果實。
這或許就是全世界最貧瘠的地方,已被萬物拋棄。武定山倏然想起了在裂隙里遇到的那股東西。如果他是那股東西,呆在這種地方一段時間后,發(fā)現(xiàn)了裂隙,也會瘋狂地逃跑。沒有任何妖魔鬼怪比這里更令人恐懼了。
黑石緊隨其后,也爬了出來,脫去面罩站在他身邊。直視眼前的一切須臾之久,黑石終于張開了嘴卻無法發(fā)生任何聲音,長大嘴巴足以看見小舌。
每個人在裂隙里里皆想象過魔谷無數(shù)遍,包括一出裂隙會遇見什么妖魔鬼怪,或者一些食人花食人草......恐懼在每顆心臟上越來越強壯,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可以無所畏懼。也是因為抱著勢必到達魔谷的決心,他們才能堅持在裂隙里蠕動一日又一日。
剛開始,大家還懷有做人的堅持,比如吃喝拉撒的習慣。從第三日開始,求生的欲望已經(jīng)戰(zhàn)勝了一切,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個人。原本以為這是需要強迫自己接受的事情,可在裂隙里,卻忽地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得不承認環(huán)境能迅速改造人,意志力在這里成了廢物。到了第四日,已經(jīng)沒有人為放棄自己過去做人的習慣而感到羞恥。他們只是一條蟲,如一條蟲子一樣的進食排泄。
這世界上,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昔日潔癖的武瘋子竟然能當蟲子。
眺望其上,他只看見一片幽深蓋在頭頂,不知盡處。與野林的天穹截然不同,甚至不能說是天穹。因為野林最貧瘠的天空,也會有流動的霧和云。
然而這里,只有紋絲不動的幽深,宛如一幅畫一般掛在頭頂,無聊到令人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
他們往前走,剛走幾步,黑石身后的士兵就已經(jīng)驚呼連連??v地術者是比啞巴還安靜的士兵,但此刻,已經(jīng)身不由己,恐懼不由自主地涌出喉嚨。
腳下看著像地,但行走的感覺卻如踩在棉花之上,毫無實在感。且一直往下陷落,直至抬起腿,如此循環(huán),每一步都走得膽顫心驚。
這種感覺,隨著他們的前行,越來越強烈深刻,從腳底板彌漫著至全身。最后,他們再也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
當人徹底失重以后,武定山就咬著嘴唇,借疼痛來找到自己的存在。身后有人因為失重,膝蓋骨錯位,哀嚎出聲;也有人因為無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嗚咽。
走著走著,他感覺就像一片葉子輕飄飄的,毫無重量,靈魂瞬間躺平,如流水一般漫散到無邊無際。
不一會兒,又似一陣炊煙輕盈,不知要往哪兒飄去。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在這一刻被稀釋,所有的痛苦都不在掐住他的喉嚨,武定山感覺到自己快要消失殆盡了。
當血腥味流進牙縫里,他才從失魂落魄中清醒過來,卻又看著自己墜落直下,宛若要直達地獄。
不!真實的世界里,大地真切踏實,能讓每個人屹立其上,而不用恐懼去往地獄。
大地之母,以己身為地,才托住天地之間所有的生靈。武定山一遍遍給自己洗腦,這絕對不是土地,大地絕對不是這種腳感。
等他清醒過來,立即轉(zhuǎn)身給了黑石結實的巴掌。
清醒過來的黑石望著他,滿臉愕然,他沒作任何解釋,只是繼續(xù)抽打下一個??粗榇蛄肆硪粋€人的臉后,那人醒來也是一臉驚愕,黑石立即明白真相。
旋即,黑石便轉(zhuǎn)身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瘋狂抽打已經(jīng)失去意識的其他人。
啪啪啪啪,一陣響聲后,眾人皆醒來,統(tǒng)統(tǒng)都意識到剛剛自己已經(jīng)失去了意識,便面無血色,豆大的虛汗不停地滾落。
如果不醒來,或許他們就要這樣死去了。
“不想死的,都想辦法保持清醒?!蔽涠ㄉ搅⒓聪铝嗣?,盡管他自己也沒有折騰明白其中道理。
話剛落,除了黑石,所有人都抽出了匕首。
盡管做好了準備,再也不可能像剛剛那樣迷迷糊糊就被奪走了魂魄。然而,持續(xù)詭異的虛無感令每個人都想小心翼翼,生怕眨眼就到了地獄。
大約走了一日之久,這是他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所做出的估計。因為除了感覺,四周沒有任何東西可作時間的參照物。
“公子,這就是魔谷?”黑石終于忍不住發(fā)問。
“應該是?!彼麩o法相信這就是羊皮上所述的魔谷,但除了是磨谷以外,還能是什么?
“我們已身在城堡之中?”
“應該是?!彼矶\,但愿我們已身在巨樹的城堡中。
黑石搖搖頭道:“公子,巨樹在哪呢?”
“魔谷應只生了一棵巨樹,之所以為巨樹,并不是像我們認識的樹木那般高大,而是一個世界?!蔽涠ㄉ浇K于恍然大悟?!斑@里是守林神的領地,自然與人族的世界不同?!?p> “城堡何在?”
羊皮上信息的確說明巨樹中有城堡,“也許城堡也不是我們認識的城堡?!彼J為有兩種可能,其一是老者翻譯錯了,畢竟魔谷族的文字早已遺失在時間之河中。其二,城堡根本不是他們所熟悉的建筑,在魔谷族的世界里,什么是城堡,還是個未解之謎。
“那鬼頭又何在!”黑石原地轉(zhuǎn)了數(shù)圈。
沒有人敢擅自離開隊伍,大家站成兩排背靠背而立,在這個世界里,走丟意味著什么,傻子都一清二楚。
靠著黑石的后背,武定山望著前方攫住自己的一只眼珠子,再偷瞥了一眼并肩而立的黑石的后腦勺。很顯然,黑石沒有看見這只眼珠子。
這眼珠子生得好奇怪!不是人眼,也不是獸目,乍看像眼睛,細看又不是。武定山拉長了脖子,仔仔細細端詳著朝他靠近的眼珠子,忘記了呼吸。
不知怎么了,他竟然主動地舉起了左手,伸出食指緩緩伸向了那只眼珠子。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時,為時已晚。
那只眼珠子已吸住了他的食指指腹,然后滑落到手腕處,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比他鉆進被窩還熟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