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色朦朧,給濃郁的春添了幾分撲朔迷離。
這條古香古色的金融街上,在洋行掀起一場喧囂之后,近日來,卻寂靜了許多。
五姑娘一早來到錢莊,見王管家剛把手里的賬本放好,她不自禁問道,
“我大哥呢?又去胡家了?”
“是啊,大少爺……哎……這兩天,天天去看胡小姐,跟著了魔似的……”
“沒想到胡家還能讓大哥進去看胡小姐,已是非常難得?!?p> “姑娘哪知道,大少爺每次去胡家,都要在門口站兩個時辰,胡家的人拗不過,才讓他進去的?!?p> 王管家連連嘆息。
“希望胡小姐安然無恙?!蔽骞媚锩碱^輕蹙,纖纖玉手拿起賬本翻看,
“清賬之事如何了?現(xiàn)在賬目都弄好了嗎?洋行的,漕幫的,錢莊的常客,可都分清楚了?”
“這昨兒晚剛與大少爺對完,正要稟告小姐。不過剛聽說還有個事,咱們離開胡家后,轉(zhuǎn)天胡一峰好像與洋行便起了沖突……”
“為什么?”
“還不是沒跟云老板談妥。洋行發(fā)行自己的銀票,本就引來一陣瘋搶,物價飛漲,運輸量陡增,現(xiàn)如今又強行發(fā)外匯,漕幫水路要運這些東西,胡一峰哪能擔這樣的風險?”
五姑娘眼前一亮,
“胡一峰果然有點道行。上次跟他一提,立刻就明白了。一旦洋行與漕幫翻臉,錢莊便有機會了?!?p> “只怕沒那么容易?!彼螘囊荒樒B(tài)走了進來,瞳孔暗淡無色,原本就斯文的模樣更增憔悴。
“大哥?你怎么來了?胡小姐怎樣了?”
宋書文悲傷地搖搖頭,
“依舊不省人事,但服了兩天的藥,還能撐到現(xiàn)在。大夫說,生死在一念之間?!?p> “所以大哥守在胡小姐身邊,人都削瘦了?!?p> “我倒沒什么……話說回來,這兩天在胡家,倒是聽聞一些漕幫與洋行的事。胡一峰雖然與云老板有些沖突,但他現(xiàn)在對宋家恨之入骨,更何況南宣城軍爺主事,他畢竟要利益為重。所以有件事比較意外……”
宋書文強打著精神緩緩說道。
“又怎么了?”五姑娘連忙問。
“云老板想與胡家聯(lián)姻,將巧月許配給胡少爺,締結(jié)婚下之盟。”
五姑娘瞪大了雙眸,這事兒她可萬萬沒想到,
“難怪云老板能翻身逆襲,與錢莊抗衡,果然有本事。此舉胡一峰必然思踱思踱,若真聯(lián)姻,他便不必承擔合作的風險,那何樂而不為?可是……這事能成么?”
五姑娘緊蹙眉頭思索一番,她總覺得胡少爺?shù)男脑诜純荷砩稀?p> “大哥,這賬目已清,其他的事,就交給我和子暉吧。你最近要關(guān)注胡小姐,胡小姐有大哥陪伴,相信會有起色。順便,大哥在胡府也多打聽一下,只要胡家與洋行有隔閡,咱們便好辦了。其他的,你暫時先別管,按我說的做就行。”
宋書文點點頭,無奈地拍了拍五姑娘香肩,
“那一切交給你了。只是……胡小姐是生,還好。若死了,你大哥我不知如何自處,只想隨她去走黃泉路…”
“胡小姐對大哥癡心一片,看來大哥對胡小姐亦然。菲兒都看在眼里,你倆心心相印,必有善果。大哥,且寬寬心?!?p> 五姑娘安慰著,又低聲自語,心下奇怪,
“子暉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你說子暉?早晨我倒是看到芳兒,說是去學堂,約了葉子暉,似乎也在商議洋行與胡家這件事?!?p> “是嗎?那我也去趟學堂吧,芳兒不知深淺,子暉玩世不恭,別惹出事來?!?p> 說罷,她踩著那雙高跟鞋,婀娜的腰身,玲瓏剔透,在綠意濃郁的春,更襯托起這獨特的芬芳馥郁。
她揮揮手,坐在一輛黃包車,離開了錢莊。
宋書文則命王管家拿了一壇宋家私藏的陳釀好酒,一杯接著一杯,緩解著悲傷,但酒入愁腸,只更添繾綣情絲。
…
新思學堂。
春的盛放開始吸引夏日靜悄悄的步伐,小池荷塘,大片荷葉舒展,新綠上綻放一朵朵采蓮,不若之前冬的料峭,倒有幾分“春風又綠江南岸”的風情。
朗朗的讀書聲與濃郁的春相得益彰,更襯得學堂內(nèi)青春的氣息。
只是這青春的味道,少了幾分循規(guī)蹈矩,在南宣城改天換地的喧囂聲中,竟添了幾分張揚、幾分躍躍欲試。
下課鈴聲“叮鈴”一響,教室里立刻喧騰了起來。
“芳兒,聽說咱們新來的同學,那個刁蠻的胡小姐,出大事了?”
“是啊,是啊,那晚洋行的酒宴到底怎么回事?”
辦報社的幾個同學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芳兒手中幾張報紙的版印揮了揮,
“喏,洋行的新聞,我跟郭公子都已經(jīng)印了制版,大伙兒可以看看,估計啊,今天傍晚就可以出街呢!”
“是嗎?芳兒,你這次厲害啊,稿件都不跟我們商量了?!?p> 三五同學搶著芳兒手中的報,挨個字讀著報上的標題,
“洋行發(fā)行外匯,短期謀利真風險…”
軍票的事兒,是個重大的機密,五姑娘擔心芳兒單純,沒敢向她提及。也幸好如此,再加上城長之子郭守敬從旁指點,對洋行的行為,在文字上只是點到為止。
葉子暉今天上課遲了到,坐在墻角,依舊叼著自己的筆,但眉頭緊鎖,比往日嚴肅許多。
“子暉,你來看看這期的報紙如何?…”芳兒拉著葉子暉,并未覺察他的異樣。
葉子暉嘆了一聲,“這報一出,洋行與你家錢莊的矛盾,徹底公諸于世,如今錢莊內(nèi)部的事兒,還沒解決…”
“是啊,芳兒,這兩天你爹一定急壞了,你看子暉,整日忙前忙后的,人影兒都不見!子暉,幫助宋家的事,就交給你了?!?p> 葉老兒在前面講臺坐著,拿著根教鞭直敲敲桌子。
葉子暉一直凝神看著報紙,忽然清澈的瞳孔閃出了光,
“?。∮修k法了!就借這份報紙,正好幫我解決一個大難題!”
“什么?!”芳兒瞪大了雙眼,那純真的模樣依舊如同城外流淌的清泉,冰山一角融化的白雪。
葉子暉在芳兒耳畔小聲說了幾句,芳兒聽得掩嘴直笑。
原來云巧月今天也來學堂了,這種事,自然不能讓她聽到。
云巧月本來坐在郭守敬的旁邊,她是特意坐過去與他搭訕的,自從云老板主宰洋行,云巧月漸漸也隨著她爹,開始接觸各色人物,奔赴上流階層與生意場。
她直沖過去,將芳兒從葉子暉身邊推開,
“云家的洋行,在南宣城就是正經(jīng)做生意。于公于私,與錢莊之間的關(guān)系,都當涇渭分明。這不是云家的意思,是軍爺?shù)囊馑?,更是省城的意思。你整日奚落洋行,還因此挑撥我和子暉等人的關(guān)系…”
宋曉芳見巧月那驕傲不可一世的模樣,與從前的親昵熱情判若兩人,不自禁心中升起瑟瑟寒涼。
“云巧月,你之前與我說出那樣絕情的話,那日在洋行,你又親手在眾人面前推我,想要芳兒貽笑大方。你我那么多年情誼,真就一文不值?”
芳兒此時已淚眼汪汪,如同這代表著朝陽青春的季節(jié),驟現(xiàn)陰霾之雨,灑下世事無常的悲涼。
“情誼?巧月自問對芳兒不薄,什么好東西都與你分享,芳兒想去哪,巧月都跟著??墒牵Y(jié)果呢?原來你爹害我云家沒落,你…搶走巧月在意的一個又一個…”
云巧月眸框中閃著犀利與落寞,儼然心情亦是矛盾的。
“你的意思,芳兒與你再無瓜葛?”
“怎么可能?”巧月咯咯一笑,“巧月正要說呢,同學們都聽好了,巧月很快會與胡少爺大婚,到時啊,芳兒你可要來哦!”
她輕蔑地掃視一番,那股勁兒,似已登入豪門太太的行列,高高在上的模樣,不輸胡小姐。
“胡少爺要與你成婚???!”幾個同學驚呼,全場震驚。
“胡少爺又不喜歡你,你這樣嫁過去,會幸福嗎?”芳兒凄然看了一眼她。
“當然,到時,我可是漕幫的大少奶奶,洋行的主管,這身份,不輸你宋家兩姐妹吧?!”
眼見得二人便要爭執(zhí),葉子暉忽然腦海靈光一閃,從椅子上跳起,拽著云巧月,飛奔出教室。
“哎!子暉,你干什么?”
“別攔他了,芳兒。子暉這孩子雖然平素吊兒啷當,但遇到重要的事,必然有他的計劃?!?p> 葉老兒一直坐在旁邊,看了這場鬧劇,眸色中亦隱隱泛起憂慮,
“若世事真無常,南宣城這場爭斗真會是一場浩劫嗎?這幫年輕人,又會不會給這場硝煙火上澆油呢?…”
雖然只是葉老兒心里的念想,但新思學堂的鳥雀飛禽已在屋檐間徘徊,荷塘漣漪著綠意的水,幾只鴨嬉戲其中,似乎預知著一場“春江水暖”的青蔥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