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說話的人少,平時雖也有外人與屠姓父子來往,但能聊上幾句的不多,屠塔沒能在言語上得到授惠,說話較平常孩子晚了許多,六歲前想做什么事還只能用單個的字來表達(dá),父親卻未曾有任何心憂于此的表現(xiàn)。
“餓、渴、睡、玩”,四個單字分別代表著:“餓了嗎?”“要不要喝水?”和“去睡覺”以及“自己玩去?!弊孕「赣H便是這么同他說話,這幾乎就是屠塔幼年生活的全部,他有樣學(xué)樣,嘴里也多生不出一個字,最多也就是用點(diǎn)頭、搖頭來表示下肯否。
待到屠塔能用單字來表達(dá)自己的意思,父親更少言語。
你和他說“餓”,他會給你些暫時能塞肚子的零嘴,然后去準(zhǔn)備主食,全程一言不發(fā),其他情況也大抵如此。
待到閑下無事,父親會在石頭屋外找個干凈的地方或坐或躺,面無表情地對著某個空曠遙遠(yuǎn)的地方發(fā)呆,他究竟是在看什么還是在想事情,完全無法分辨,有時候你跑到他面前會發(fā)現(xiàn)他閉著眼,不知是睡是醒,總之是不想理人的狀態(tài)。
這是父親在屠塔記憶中呈現(xiàn)最多的形象。
靜默在父子二人的日常相處中占了大半,屠塔難免不去想,要是沒有他,父親大概會整日都保持緘默。
習(xí)慣用行動來代替說話的父親、失語的尸體、寡淡的人際往來,造就了聽到任何聲響都先會覺得有趣的屠塔。
他從小感官敏銳心思細(xì)膩,風(fēng)、雨、雷、火焰,這些自然的聲音在他耳中并非一成不變,它們有層次,懂宛轉(zhuǎn),富有色彩與味道,是這片草原上真正自由的靈魂。
即使屠塔的草原是如此廣袤而沉寂,只要他愿意去用心傾聽這些靈魂,一切都不至于苦悶。
雖不苦悶,但置身于這樣的環(huán)境,屠塔學(xué)說話特別艱難,過了七歲才能勉強(qiáng)用術(shù)狼語說句完整的句子。
和其他草原小孩一樣,天空、草原、察拉宋組成了他的世界,但屠姓終究與其他草原子民不同。
他沒像草原其他剛能說話的小孩一樣問些“我是從哪來?草原有多大?察拉宋有多高?”讓父母頭疼的問題,他的疑惑同樣是獨(dú)特的。
“為什么我沒有母親,這鼠兔怎么死了,為什么人們怕我?”
“她怕你,它怕你,你姓屠?!备赣H惜字如金,卻像早前就料到屠塔會這般問,幾乎是脫口而出,沒有一絲為難,大概父親也問過同樣的問題,所以提前備好了答案。
父親自己是否也曾獲得同樣的回答?屠塔不得而知。
三個問題的答案皆不合常理,但以屠塔這個年紀(jì)的心思,只有能夠在乎的眼前事物值得在乎,他從未見過的母親竟會害怕自己,這種事最多也就是隨口一問,對他遠(yuǎn)不至于造成困擾。
真正出乎他意料的,反而是后兩者,自己的姓氏為何會與懼怕聯(lián)系在一起,懼怕竟然能帶來死亡,這些都比母親更能捕捉到他的興趣。
不過即便他對二者倍感新奇,也沒去刨根問底?;趯Ω赣H的了解,屠塔覺著若是繼續(xù)問下去,父親會不高興,父親不高興便不愿說話,自然也不會回答,在這點(diǎn)上,父親也是獨(dú)特的。
而除了父親,他沒有人能夠詢問。
不過這種未知,自己去探索比直接獲得答案有趣多了。
牧民、游商、屠夫,是草原上最基礎(chǔ)的職業(yè)。
這其中,僅有屠夫是需要被天命認(rèn)可才能做的天職,在任何一個聚落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而僅有屠姓能被屠夫的天命認(rèn)可。
屠夫不經(jīng)錢財,僅靠收取孝敬過活,孝敬可從屠宰的牲畜身上留取部分作為,也有人們在特定節(jié)日固定送來的雜糧食物,總之是周圍若有活人,便不至于餓死,但想要生活優(yōu)渥是萬萬指望不上。
在屠塔兒時,每當(dāng)牧民帶著牛羊過來,父親會先讓他待在屋里別出去。
“你還不會收斂,出去會嚇到人。”屠塔被這樣告知。
他不知道所謂的收斂是什么,父親雖然說話很少,但這些話里面需要解釋的部分卻很多,有時候他會等到父親的解釋,更多時候是他等著等著便自己了解了。
不能出去玩固然無趣,但這也意味著接下來能吃到新鮮的肉食,且無趣僅在一時,新鮮的肉食卻很是難得,一番計較下來,取舍便輕而易舉。
小孩子總是在做取舍。
但當(dāng)父親單獨(dú)把牲畜牽到氈帳里屠宰,便會叫他在旁邊看著學(xué)習(xí),這是屠塔最愛的時刻。
一來父親會在這時和他說很多話,二來屠宰牲畜的過程實(shí)在太過奇妙,對已經(jīng)無法從小動物尸體中獲得更多樂趣的屠塔而言,這無疑是最好的消遣,他總是看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