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漣漪中泛著咕嘟咕嘟的氣泡,像是發(fā)酵的臭水。
桑秋強忍著惡心和疼痛將整個身體全部浸泡在天河水中,更多的汗水從額尖滲出,濺起了更多的黑色氣泡。
面對情形愈發(fā)的詭異,眼見形勢不對滄夢連忙撲入水中,向著逐漸消弭在天河水中的桑秋游了過去。
他一把將全身沒入水中的桑秋拽了出來,此時的女子已經(jīng)氣若游絲,臉孔也因疼痛而痙攣變形。
“小丫頭,你這是何苦呢?!?p> 不多會就將紫衫少女大半個身軀拽出了天河,當她大半個身軀離開河水后顯然狀態(tài)恢復了很多,隨著一陣急促的咳嗽,少女轉(zhuǎn)醒過來。
“滄夢神君,不要救我,請讓我繼續(xù)完成儀式?!?p> 見自己大半個身體已經(jīng)伏在岸邊,連忙又要翻身下水,卻被滄夢硬生生又往外拽了三分。
“不要再進行這個儀式了,你的身體承受不住?!?p> “可明明之前的六日都沒有事情,難道是我今日行使祭禮時心不夠誠懇?不應該啊,沒有比我這顆心更加真誠的存在了?!?p> 少女掙扎著想要翻身下水,滄夢依舊拽著少女不讓她下水,兩人一番爭執(zhí)誰也不讓誰。
“讓她繼續(xù)完成洗禮?!?p> 一個不容置疑的聲音在二人身后響起。
滄夢下意識的松開了手,反而那個名要跳河明志的冥府少女卻愣在當場,沒有繼續(xù)向著天河水中浸沒。
“繼續(xù)完成洗禮,如果想要留下來,這點痛苦你必須承受?!?p> 桑秋抬起頭看著南柯,她那雙大眼睛里充滿著不解,眼前的這個男人面目為何如此冷漠,那雙蓮花般的眼里沒有一絲溫度,和看向豬羊的屠夫沒有任何分別。
“下去。”
南柯沒有溫度的話語充滿了上位者的蔑視,作為師弟的滄夢壯著膽子說:“師兄,冥府小丫頭真的很痛,剛剛都暈死過去了。天河水過于潔凈和冥府的本源相抗,之前六天已經(jīng)渡去了她體表的濁氣,第七天深入本源,稍不注意會死的?!?p> “是她自己說要留在九天之外,要長久的留在無想峰,必須要經(jīng)此試煉,這點你應該很清楚?!蹦峡逻@話是對著滄夢說的,也是對桑秋說的。
滄夢站起身:“我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被南柯一句狠狠的“閉嘴!”打斷。
桑秋明白,此刻作為師弟的滄夢恐怕無法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利益,她咬了咬嘴唇好似下了莫大的決心,說:“是我說的,我會做到?!?p> 說罷少女掙脫滄夢拽著的手,向著天河深處走去。
天河的水隨著她的浸入逐漸由銀波璨爛化為一團渾濁的烏黑,而浸在水中的冥府少女渾身青筋暴突,河水通過每一個毛孔滲入肌膚,如同無數(shù)小蛇鉆入枯樹的縫隙,她痛苦地扭動著,雙腿因為疼痛而失去力量,整個人跌落在烏黑的天河之中。
滄夢站在岸邊焦急地張望著。
“小丫頭……”
水中的女子自然無法回應他的呼喚。
“啊——”
天河之中傳來慘痛的尖叫聲,從水中撲騰而起的手被腐蝕掉了層皮,露出清晰可見的血管和筋肉。
五指張得很開,蒼白的指骨凸顯而出。
“師兄,求求你,暫停這個儀式吧?!睖鎵羰钦娴幕帕?,他撲通跪在地上,祈求師兄對他心上人的寬容,“我可以將我部分靈力讓渡給她,這樣她就能抵御短時間清氣?!?p> “你糊涂?!?p> 南柯的臉上甚至沒有一絲表情。
見師兄毫不動容,滄夢管不了更多,猛然站起身來,翻身一道術(shù)法向著天河之中飛去,那是可以凍結(jié)時間的咒語??尚g(shù)法還未鋪滿整個河面就被一陣勁風吹散,顯然是身后的白衣神君動了手。
怒火蹭地躥上心頭,滄夢反手一拳打在了南柯的臉上。
這突如其來的無禮一拳將姿態(tài)高傲的南柯給打蒙了,白衣神君向后退了兩步,伸出手摸著被揍得隱隱作痛的臉頰。
“你……執(zhí)迷不悟……”
“你又何嘗不是!抱著所謂的天道,卻無視受害者的疾苦?!?p> 滄夢一邊罵著一邊又揮出一拳。
第二拳師兄已經(jīng)有了準備,一掌牢牢接住師弟揮來的拳頭。
兩人劍拔弩張。
天河中翻起淡淡的光,綠瑩瑩,好似新生的嫩葉。
師兄弟二人紛紛望去。
瑩瑩綠光呈現(xiàn)旋渦狀向外擴散,本已污濁不堪的天河仿佛得到了凈化般,再次回歸銀星璀璨。
萬千星星的碎片組成的星河輕輕一推,紫衫少女被沖刷上岸。
冥府少女最終還是依靠已經(jīng)的力量抵抗住了天河水的凈化。
這一次桑秋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恢復如初,雖然身體上恢復了健康,可精神上愈發(fā)的衰弱。
這一年間她從能下床走動后,每日都會替師兄弟二人準備飯食和打掃衛(wèi)生,雖然滄夢再三和她說不必如此,可少女卻同樣執(zhí)迷于自己的信念。
和往常一樣,桑秋替南柯整理好書柜,將尚未看完的書捧到在菩提樹下乘涼的南柯身邊。
“桑秋?!?p> 南柯喊住了正要離去的少女。
這是從天河中撿回一條命后,南柯第一次和她說話,桑秋有些難以置信的回過頭,和煦的陽光下,菩提樹斑駁的樹影投射到白衣神君的身上,讓他看起來是那么的虛幻,那雙蓮花般眼睛里泛著細微的金光。
“一年了。”
“是的,南柯神君?!?p> “還記得當時我說的兩件事嗎?”
一件是去天河里蕩滌身軀,這件事桑秋已經(jīng)完成,另一件是將靈魂置于天火中燃盡渾濁,她自然也不敢忘記。
“記得,天火?!?p> 南柯微微坐直身軀:“這將是比進天河更痛苦的事情,后會還來得及?!?p> 桑秋搖了搖頭:“不后悔?!?p> 這一次他們刻意避開了滄夢,等黑衣少年發(fā)瘋似得找來時,桑秋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歷練。
滄夢沒有看見少女那顆衰弱的靈魂在天火中被焚燒的慘狀,但事后她抱著那具斷了氣的軀殼時整個人都呆在當場。
他從未想過師兄會如此殘忍,冥府人是由生靈死后的怨念經(jīng)過千百年的積累而具化而成的實體,從靈到骨再到皮相都是濁氣和怨恨,羅格生者于其相遇就會遭遇詛咒而亡,但既然已經(jīng)發(fā)展了數(shù)萬年這樣的種族,讓他們有了建制和文化,就等于承認了他們和羅格、天人一樣是合理存在的生靈,更何況桑秋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姑娘。一年前的天河洗禮已經(jīng)破壞了桑秋的骨肉,雖靠著無想峰的強大靈力和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愛才勉強維持,現(xiàn)在又將靈魂放入天火焚燒,等于將她最后一點生氣也給摧毀。
滄夢很生氣師兄的做法,可也不好過多指責。他默默的將天火余燼中桑秋靈魂的碎片拾取出來,雖然散成了很多塊,但好在尚未缺失,這也許就是不幸中之大幸,接著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采集來西方盡頭的無根礦石,北方盡頭的不融冰雪,東方無惑海底的蛞蝓精魄,還有南方風息沼澤深處的毒蝎之卵,以及最為重要的在七月半那日潛入黃泉海深處,讓冥府沉睡的古神殘魄給他們這位后人一絲生者的靈氣。
雖然艱難,但作為神君的滄夢還是完成了這些。
一晃五十年,新的桑秋誕生了。
梵星宮里,南柯坐在石階上發(fā)愣。
“南柯哥哥怎么如此郁郁寡歡?”星辰女神看著一臉愁容的南柯。
“該來的還是來了?!彼L長的嘆了口氣。
星辰女神在南柯身旁坐下。
“還不是你,那女孩的靈魂本經(jīng)不起天火的焚燒,要不是你出手護住了她的本源,滄夢也拾不到完整的靈魂碎片將她復生。這五十年來你并沒有阻止滄夢去復活那個女孩子,你終究還是心軟了?!?p> 南柯深深吸了口氣,又將那口氣長長呼出。
“星辰啊,滄夢那小子恐怕有些年不能陪你了,你不會怪我吧?”
星辰搖搖頭,她依舊平靜。
“滄夢會回來的,你也會回來的,姐姐們也都會回來的?!?p> “嗯,我們都會回來的?!?p> 南柯和星辰靠在梵星宮的臺階上,兩人不再言語,只是看著比星空更高遠的天空,那里是無盡的漆黑,連一絲清氣都沒有,深邃而又神秘。
之后的日子反倒是陷入了難得的平靜,桑秋溫柔美麗,和滄夢兩人過著甜膩膩的愛戀生活,南柯這個鰥寡老人雖然看他們厭煩但時間久了也能做到熟視無睹。
甚至慢慢的他也會覺得桑秋這個小丫頭人挺不錯,做事利索,又很知書達理,自然對她的戒備心也少了些許。
桑秋依舊每天給在菩提樹下乘涼的南柯送書,偶爾他們也會交談些事情。
冥府小丫頭會和他聊過去在千連城生活的事情,她有個哥哥桑灼很厲害,在族中威望很高,小姑娘說這事的時候眼睛里都閃著光,很快那光又暗了下去,化為一灘悠悠的思念。
有時候冥府小丫頭也會拉著南柯讓他說過去與太陽女神的事情,顯然是滄夢在背后嚼了什么舌根八卦,雖然頭疼,但南柯也樂意分享他的女神是怎樣美麗溫暖的女子。
如水般平靜的日子過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