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詩言的話讓邊疆一愣。他快步來到對方面前,將所有精力聚焦在平板的數(shù)據(jù)波動上。呼吸頻率:2次/分鐘、沒有脈搏、血壓為0、體溫低于28°。這個數(shù)值對于人來說已經(jīng)死透了。
“他的意識指數(shù)是多少?”邊疆把頭轉(zhuǎn)向身邊的何詩言。
“意識指數(shù):62,處于活躍中。情緒指數(shù):73,介于積極想象和亢奮之間?!焙卧娧砸贿吳脫翩I盤,一邊回應(yīng)著邊疆,她的眼神里同樣透露出疑惑與不解。
“明明沒有進(jìn)入意識夢,為什么會失去生命特征?”邊疆的嘴角不住地抽搐,重復(fù)著同一句話。
“如果你想得到答案,最好繼續(xù)看下去,并且暫時放下你驕傲的理性?!弊卩嵨湫焙蠓降母呶p臂環(huán)抱,輕聲說道。
“這么說,我們的組織部長也淪陷了嗎?”邊疆發(fā)出幾聲冷笑,眉宇間多了一分怒色。
“我想再重復(fù)一遍之前說過的話。這次報告不同以往,你最好多琢磨琢磨?!备呶ㄕf完,將目光重新放回鄭武身上。
“后來,陽光終究照進(jìn)殼里了嗎?”在連通鄭武的心智數(shù)據(jù)后,南希從新開啟了對話。
“有點遺憾。第一次的我沒有成為陽光,反而變成了凜冬?!编嵨涞穆曇羝届o地回應(yīng)著。
“王振的身份會讓你覺得羞恥嗎?”
“我更想知道為什么會變成他?!编嵨溆靡庾R跳過了這個問題,直奔主題。
“無論是你的化身還是夢偶,他們都曾是你自己的一件面具。戴上面具的時候,我們才有可能看到真相?!?p> 不等南希把話說完,鄭武“噗通”一聲倒在地上。周圍的人或多或少做出了后撤的動勢。幾秒后,鄭武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抓住椅背坐上去,表情蒼白,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
“她......沒事吧?”坐在后排的何詩言眨了眨眼睛。
鄭武先是溫和地?fù)u搖頭,過了幾秒,突然大叫起來。
“有沒有吃的!我要吃的!”聽到這句話,眾人剛剛放松的神經(jīng)又一次繃緊。
高唯眼疾手快,從包里拿出一整塊巧克力,直接塞到鄭武口中。鄭武看都不看,直接將巧克力吞下肚,臉上慢慢恢復(fù)了血色。
“這是代償反應(yīng),我們每個人都有——只不過他的反應(yīng)有些粗糙。”朱蒂雙臂環(huán)抱,略帶調(diào)侃地解釋到。
“現(xiàn)在感覺如何?”南希將鄭武的頭扶正,直視著他不再亂竄的瞳仁。
“我感到全身的能量都被抽走了,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编嵨錅喩硖撊?,顫抖的雙手緊緊抓住南希的手腕,好像在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很遺憾剛才我們的溝通中斷了,還要繼續(xù)嗎?”南希支撐著手臂,耐心詢問著鄭武的意見。
“說實話我想睡一會兒,頭有些暈。但我能聽到一個聲音告訴我。一旦我閉上眼,前面的一切都白費了?!编嵨涠硕ㄉ?,努力將自己從困意中擺脫出來。高唯警惕地環(huán)視一周,目光停在鄭武身后的空椅,她走回竹心身邊耳語了幾句,悄然離開房間。
鄭武和南希從新擺正坐姿,再次進(jìn)入咨詢狀態(tài)。
“等等?!编嵨涮鹱笫?,眼睛看著手腕上的白色手環(huán):“我需要繼續(xù)戴著它嗎?”
“戴著吧,反正一會還要戴回去。”聽到邊疆冷峻的回應(yīng),鄭武微微頷首,目視對方。
果然,對于研究者而言,信仰上的崩塌才是最令人絕望。最近還是不要招惹這個家伙了。
“智化寺很大嗎?”
南希的問題讓鄭武猝不及防,他回正身子,平視南希,想著自己應(yīng)該如何回答,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此時最不該做的就是思考,便開始進(jìn)一步聯(lián)想。
“那里很大,和太陽一樣熱。只不過......”
南希的視線跟隨著鄭武不斷游弋的眼珠,在本子上畫了一個比蛋殼大得多的正方形。
“那里的人太少了,沒什么生氣。只有我一個人在賣力演出,皇帝也只是迎合我的小丑。至于那位正氣凜然的大爺,他做得很好,我也很盡興。但他的戲份太少了,少得可憐。”
......
隨著兩人的一言一語,鄭武的體征和意識數(shù)值劇烈波動,他再一次毫無懸念地進(jìn)入無體征狀態(tài)。
“有什么想法嗎?”
看得入神的邊疆猛然回頭,發(fā)現(xiàn)竹心正站在自己身后。
“老實說,我不能接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可我也沒法讓自己不去參與?!边吔畵u了搖頭,第一次表現(xiàn)出自己對未知的無能為力。
“用心看,別眨眼。”竹心的眼中夾雜著著肅然和審視,轉(zhuǎn)頭看向鄭武,不再說話。
“你是在可憐他嗎?關(guān)于那位‘大爺’?!蹦舷@亓藛栴}。
“我沒資格可憐他,我倒是有點可憐自己戴上了這副殘缺的面具?!彪m然看不到鄭武的牙齒,但眾人都聽到了從他嘴里發(fā)出的“咯咯”聲。
“所以你想變得完整?”南希進(jìn)一步追問。
“對,完整!就像阿爾薩斯戴上頭盔時一樣。We Are The One!”說到這里,鄭武的左手抵住著自己的前額,露出滿意的笑容。幾乎與此同時,位于南希一側(cè)的朱蒂睜大雙眼,半張著的嘴里喃喃自語道:
“他......竟然在自我催眠?!”
“這是人格的分裂態(tài),不能繼續(xù)下去了!”在一又三分之一秒后,朱蒂幾乎用跨步跳的動作沖了上去,就在手掌即將接觸到鄭武額頭的瞬間被南希冷冷的目光擋了回去。
“你越界了,朱蒂。”
朱蒂的雙眼半垂著,把手收了回去。短暫的失落過后,狠狠敲了敲自己的眉間,提醒著自己的失態(tài),繼而露出假笑。
“沖動真是個壞家伙!又讓它溜出來了?!?p> “完整的你,圓滿嗎?”南希并沒有結(jié)束的意思,而是繼續(xù)引導(dǎo)著鄭武。
“很疼,從沒這么疼過,就像身子被打碎了一樣......”
“是夢里發(fā)生的嗎?”
鄭武沒有說話,表情痛苦地不住搖頭。
“朱蒂,現(xiàn)在輪到你了。他需要安撫?!币呀?jīng)濕了頭發(fā)的南希轉(zhuǎn)向朱蒂,略喘著氣道。
在朱蒂使用眠手緊急處理后,鄭武進(jìn)入了潛睡,其他人也松了口氣。
“你剛才做了什么?他怎么樣了?”邊疆看南希的氣息稍緩,走到她身邊大聲質(zhì)問。
南希回頭看了眼邊疆,閉上眼輕敲眉心,隨即將手平放在第一張標(biāo)簽頁紙上,淡淡道:
“第一個夢的啟示,都在這里了。”
邊疆正要起身去看,只聽“刺啦”一聲,南希將頁簽紙齊整地撕下來,從衣兜里掏出打火機(jī),將其付之一炬,這一幕讓在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只有竹心面色淡然,不發(fā)一語。
“你在干嘛?”邊疆瞪大了眼,幾乎本能地吼出來。
“你的問題過于復(fù)雜,我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回應(yīng)?!蹦舷L统鲆恢т摴P,翻到有著記號的一頁,在“標(biāo)注為1”的后面打了個勾,然后看向竹心。
“我們要等鄭武醒來后進(jìn)入下一階段,能不能先訂個下午茶?”
南希說完,何詩言舉起了手站了起來,藍(lán)灰色的馬尾辮在她腦后不停擺動。但沒過多久,她的眉宇間就多了幾許疑惑。
“老大去哪兒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高唯和吳梁兩人都不見了。
與此同時,就在“智慧老者”會議室?guī)酌淄獾膲牵瑑蓚€身高接近的人影正在面對面站著,眉眼中透露出不同的顏色。
見自己被人盯上,吳梁不退反進(jìn),細(xì)致光滑的羊皮鞋面反射著通道中的盈盈流光,讓他的氣勢多了半分。
“高局,我記得條例守則里并沒有與會者不可擅自離會這一條吧?”
“我實在看不過屋里那個跳大神的人?!币苍S是覺得理由不夠充分,吳梁又補(bǔ)了半句。
“吳老板別誤會,我只是想找你核對一件事?!备呶▽⒁化B文件夾挾在臂彎中,眉眼微張,語氣肅然。
“如果是走賬的事,你不如去問我們的賬目管代,他昨晚就回來了?!眳橇焊淖錾塘康目谖窍窀呶ㄊ竞茫槺戕D(zhuǎn)移矛盾。
“那不是我的職責(zé)權(quán)限。我只想和你確認(rèn),三天前的雙星測試期間,你人在哪里?”
“和人家談!談天談地談生意......你要知道,生意這種事情,你不去跑,他們一定不會來。”
“談生意會約在這么敏感的時間點和地點嗎?見面地點就在公主墳附近的酒店,并且與會人員里還包括王舒?!?p> “王舒”兩個字一出,吳梁的臉色變得很低沉,一張浮夸的笑臉也頓時變了顏色。
“我想知道,你同時約了王舒和伊藤株式會社的人,究竟想聊什么?”
“高局,不要誤會,這些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人......”雖然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但吳梁的聲音已經(jīng)有些顫抖。
“王舒的背后是深海集團(tuán)吧?”高唯從文件夾中拿出一張紫色的單據(jù)擺在吳梁面前,神色冰冷。
“咯咯咯......”
面對著單據(jù),站在陰影里的吳梁發(fā)出一陣詭異的笑聲,那笑聲很尖,和他平時的氣場有些違和。他抬起頭,以一種俯視小輩的目光凝視著對方,半晌說出一句話。
“把這些拿給老爺子看,他會解釋給你聽的。”
說罷,吳梁伸展著軀體,大搖大擺地向大廳方向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彎下腰,似笑非笑地盯著高唯,目光不移。
“你想干嘛?!”高唯雖然厲聲喝止,但還是被對方的目光所壓制,渾身無力。
“像,真像——就連死的時候都一樣?!?p> “你在說什么?”高唯從吳梁的神情里讀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隱秘。
“奉勸一句,做好你的體面人,別學(xué)你爹!”吳梁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幽幽地留下一句話便走了出去,消失在大廳的人群中。高唯站在原地,心中的疑惑不斷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