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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

第八十八章 老徐

春風,吹又生 胡柚兒 2241 2022-07-27 22:14:21

  春天快到了,天氣一天天暖起來,太陽照進院子里的時間也早了不少,但向陽山總是最后和春天打照面的。眼看門前的桃樹、杏樹幾棵果樹迫不及待地往外拱出了新芽,肆意生長的枝蔓是時候修剪一下了,因為這個事,老丑兒已經(jīng)被藍衣給嘮叨了一整個冬天了。趁著今天天氣好,老丑兒也正好活動活動,于是準備剪子,搬上梯子,穿上干活專屬的舊衣服,哼著小曲兒開始勞動起來??吹贸鰜?,天琳家的明明回來住,家里邊熱鬧不少,老兩口心情不錯。

  “姥姥,姥姥——”正在外面修剪果樹的老丑兒聽到孩子在大聲喊藍衣。他意識到情況不對,趕緊往回跑。一進院門,就看到藍衣倒在地上,雙手扶著腰,臉色蒼白,汗珠已經(jīng)爬滿了額頭。

  “姥姥,姥姥摔下來了,姥爺姥爺……嗚嗚……”聽見孩子哭,老丑兒趕忙扔下剪子往院子里跑。一進門就看到孩子帶著哭腔邊喊他邊一手緊緊拽著藍衣的胳膊,見到老丑兒過來才哇的一聲哭出了聲。

  藍衣躺在地上,一手拄在地上,一手使勁兒扶著胯,試圖挪動卻動不了,臉色蒼白,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順著她深深的皺紋往下淌,張張嘴,也不知道說什么,只是安慰著旁邊的明明“沒事沒事”。老丑兒見狀也不敢亂動,趕緊把藍衣扶進屋,進屋的幾步路上,只聽得見藍衣“哎呀哎呀”的聲音,藍衣不是嬌氣的人,老丑兒知道這次摔的輕不了。

  非要上這個架子,你還逞能呢,這要是癱了你就滿意了……

  行了別說了——哎呦——

  知道疼了吧,多大歲數(shù)了還當自己是二十多歲呢?

  你別管我了——叨叨個沒完……

  我不管你誰管你啊?誰管你這個老婆子啊?

  說完,老丑兒轉(zhuǎn)身出門去找大夫了。向陽山村衛(wèi)生所的年輕醫(yī)生出診了,只能是老徐過來看。這些年輕的醫(yī)生是縣里統(tǒng)一下派的,都是醫(yī)學專業(yè)的高材生,自從他們來了以后,老徐就越來越不愛去了,沒事就在家里待著,去了衛(wèi)生所也是在門口搬個馬扎子,泡壺茶在那兒曬太陽,反正沒人管他,沒人會關(guān)注他。

  “這是摔到了胯啊,我治不了,得趕緊送醫(yī)院去?!崩闲觳榭戳艘幌拢戳税?,問問她疼不疼,聽著藍衣在那兒“嘶嘶——”地直冒冷汗,他告訴老丑兒讓他趕緊送藍衣去醫(yī)院。

  不能先給捏捏?這疼得不行了你看——

  捏?這可不敢亂捏,怕是要捏壞了,這得拍片子看看摔倒哪兒了,再該用藥用藥,該捏再捏,趕緊吧,再留下點毛病……

  已經(jīng)八十多歲的老徐現(xiàn)在縮成了一個瘦小的小老頭,膽子也小了不少。不說這里的人也都知道,據(jù)說是因為當年村里一個姑娘小腿上長了個東西,腫起來比大腿還粗,眼看就走不了路了,這才找到了徐大夫。徐大夫看了看,說是長了腫瘤,得手術(shù),勸姑娘家里帶她去醫(yī)院動手術(shù)。姑娘家里哭著說沒錢,跪下來求徐大夫幫她治。徐大夫知道這家人的情況,治吧,萬一出點岔子怎么辦?可不治吧,姑娘不僅保不了這條腿,搞不好命也得搭上……

  思索再三,又耐不住這家人的再三懇求,老徐只能冒險一試,在這個一清二白的小山村里這么十幾二十來年,什么疑難雜癥他沒見過?什么大病小災他沒治好?這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把生死和健康放心地交在了老徐這個向陽山唯一的赤腳醫(yī)生。曾經(jīng)他也給別人做過手術(shù),結(jié)果也沒事,想到這里,他自信心上來了,所以自然這次也沒太擔心。

  然而,實際情況要比表面上看起來的嚴重得多,腫瘤已經(jīng)很大,傷口周圍已經(jīng)感染,在他僅有的簡易設(shè)備下,是不可能處理干凈的。手術(shù)到一半他也開始擔心,緊張到額頭的汗珠往下淌,心里也開始發(fā)慌慌。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

  結(jié)果就是,他幫姑娘清除掉了長在腿里的毒瘤,但是并沒有恢復好,姑娘留下了后遺癥,走路一瘸一拐,成了大家口中的“瘸子”。原先訂好的人家也嫌棄她是個殘疾了,婆家退了婚,給了的彩禮也要了回去,為此兩家人站在大街上破口對罵。在向陽山里沒了婆家的瘸子姑娘后來嫁到了鄰村,一個同樣腿腳不靈活的男人。據(jù)說日子過得也不舒心,吵吵鬧鬧一地雞毛。

  而他們把這一切歸咎于老徐,說老徐嫌他們錢給少了,不給好好做手術(shù),故意的,這才導致手術(shù)失敗,耽誤了姑娘的一輩子,因此對他懷恨在心,在外面到處宣揚說老徐醫(yī)術(shù)不行。同情弱者是人類的天性,因為這件事,村子里的人看到了病人的慘痛遭遇,在惋惜的同時沒少給老徐白眼,也很少有人再來找他看病,有了頭疼腦熱的時候,寧愿翻過一座大山去隔壁村子里問診抓藥。

  哪怕他曾經(jīng)為這個貧窮的小村子付出了多少,救了多少人,沒有人記得,救活了一百人是理所應當,但是第一百零一個沒救活,便是罪大惡極。

  他開始變得越來越膽怯,畏首畏尾,只要出門總覺得大家在對他指指點點,他對手術(shù)失敗這個事也一直耿耿于懷,又難以承受大家的白眼和孤立,一度開始懷疑自己不適合行醫(yī)了。

  既然沒人來看病了,也就不需要我了。后來他索性走了,回了多少年沒回去過的老家。老徐不是本地人,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幾個人能說出來好幾個地方。老徐具體叫什么名字也沒人知道,都喊他“老徐”,“老徐”既是他的代號又是他的名字。

  幾年之后,村里邊改制,因為老徐下鄉(xiāng)時間最長,資歷最老,鎮(zhèn)上還想請他回去主持一點工作,徐大夫沒再推辭,再一次回到了這里。這一次,村民們失而復得,終于懂得了珍惜,有人聽說他要回來,老早就開始幫他收拾老房子,修剪外面的樹,就連火炕都有人給他重新鋪了一遍。

  時隔多年再次回到這里的老徐看到這個場景,扶著黑框眼鏡笑了笑,這個笑飽含著委屈。只是老徐再也不看病,不用藥,最多只是檢查一下病情,他說他老了,以后就打打雜了。所有的診治開藥都是由上面委派下來的年輕醫(yī)生們來做,循規(guī)蹈矩,絕不越雷池半步,先繳費再看病,拿藥該幾塊幾毛幾分,一分不少。如果真有意外,所有情況由國家承擔。

  這里,再也沒有做手術(shù)的荒唐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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