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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歲

跋涉篇十五 酒

千歲 九宸 2316 2011-04-29 22:12:03

    一盞桑落,送故人。

  再盞桑落,祭思人。

  三盞落桑,無奈別離愁。

  立在碑側(cè)的綠荷看得淡下聲息,杯盞相連的涼漿,由馮善伊盡灑碑前,可這女人竟然由始至終載著笑顏,不是應該痛苦嗎?她實在看不懂她。

  馮善伊傾了酒,立起身來,夜明杯由袖間墜下。一時起興,邁上碑后高臺,幽幽言道:“魏武帝死前遺言命其妾與妓人,皆著銅雀臺,月朝十五,登臺望西陵作舞。那老頭子真是個會享受的,人都死了不忘囑咐妓妾定期對著他的墳墓歌舞。你,想不想做一回曹孟德。”她說著繞著高臺行了一圈,手握著參天繐帷,素白靈帳因受風雨侵襲,殘駁無成模樣。她扯下一束,挽了袖間,拖曳在裙下長長漫過。

  這里沒有他的妓妾,沒有華麗的銅雀臺,沒有臺堂八尺床繐帳,沒有酒脯粻糒??神T善伊還是決意要為他舞一曲,不是祭奠,是告別。他曾經(jīng)問她,將日會不會想他。她說不會,因為那時她把他放了心底。是放在心底的男人,所以不必想念。然而,從今往后,她只會把他埋得更深,將他至死不能面對拓跋濬所隱藏的秘密一并埋葬。她會帶著這些秘密,伴隨曾經(jīng)住在自己心底的那個人一并老去死去。

  殘破的靈幔由她雙袖輕輕抖出,漫上天邊,四丈懸空,隨著舞動的不同力度,幻化出妖嬈的花式,時而似牡丹,時而似荷盞,時而是爛漫山枝,時而是天仙飛花。沒有琴聲絲竹,她便踮著腳尖踩起鼓點,合著空中飛鳥撲翅的聲響,伴著縹緲的鐘音,臨著風聲,她尋找著屬于自己的節(jié)奏,旋轉(zhuǎn),甩袖,起舞,跳躍,一氣呵成的舞姿,徐時輕緩有致,急時鏗鏘利落??摀u風起,曼妙的身姿曳在漫天飛舞的素白靈幔間,似躍出水面的蓮朵,努力綻放。

  綠荷怔忡地望著高臺之上盈步輕轉(zhuǎn)的女子,惘然若失般失去了所有情緒,便連目中落下行行冷淚,更是無知。這一支舞,不知為何,看得她心碎。

  遙處長鐘聲散,舞緩緩落下最后一幕。

  高臺只剩馮善伊孤零單薄的長影,手中依然握著數(shù)丈靈幔,走一步,松下一寸,她緩緩走著,細密的汗攀爬額頭,滾入眼中。胸口浮動,她喘息著最后看了一眼高聳的墳山,輕不可聞的聲音只有自己能感覺到:“若不是今日見到你,我都要忘了自己竟還會跳舞?!?p>  以后,或許也真的不會記得了。

  烈陽漸漸在視覺中散去,只覺天地重回一片混沌之中,她又走出幾步,靈幔溘然墜落。單薄孤離的身姿在風中僵了一僵,傾然倒去。浮墜睫毛間的汗珠碎裂,意識模糊的瞬間,她似乎看到拓跋余月白色的長衫緩緩走來,他抱著玉琴,似是方方為她伴奏而來,那琴上斷了一根弦。她聽得他熟悉的聲音繚繞耳邊——“飯不可吃得急,舞不可跳得疾......”

  日落黃昏,燈火漸起。庭前幽幽的風散去,迎來云中入夏之后第一個悶夜。

  馮善伊便在這壓抑的昏時,醒轉(zhuǎn)。初醒時她只想喝口水潤潤干裂的唇,喉嚨燒灼地疼痛,難以發(fā)出聲音,滿嘴血腥的味道,不知有多難受。垂幔猛地揚起,迎目是綠荷略見驚恐的目光,由黑暗中掙扎出來,即便是細弱衰微的燭光都是刺目,馮善伊抬了素袖以擋視線。

  “這是什么!”綠荷赫然揚聲。

  隱約見得她手中舉著什么物什,馮善伊咽了咽口水,嗓子痛得發(fā)緊。隨即身前便擲來冰涼的某個瓷瓶,她握在掌中摸了摸,知道這是托花弧轉(zhuǎn)來的滑胎藥。據(jù)說是西域貨,療效極好,不會太痛,三日后即能下地。

  “你袖子里怎么會有這種藥!”綠荷撲向她榻前,狠狠盯著她。為什么,這一次她所遇到的女人,如同母親的命運。

  “你連生死都由我,何必在乎我吃什么藥?!编硢〉纳ひ羝D澀而出,馮善伊說著別過臉去。

  “怎么會有這么狠心的女人?!本G荷搖頭,踉蹌跌下去,“生下來不可以嗎?”

  “我不想死。”馮善伊眨眨眼睛,笑了笑,“就把我想成這樣懦弱的女人罷。我,比不了生你的那個女人。”

  “母親并不是因為生下我而死的。是因為愛,因愛而相信那個男人,至死都在期待那個男人會接我們母女回宮。然而她忘了她所深愛的男人,是天下的帝王,他的身邊從不缺女人,只有更多如狼似虎的女人會伺機撲上來殘食她卑微的愛情?!本G荷并不糊涂,她雖從未見過陵宮之外的世界,卻早已看明白了一切,對于自己的母親,即便她出生時便與她分離,可是從沒有一個人像她一樣了解自己的母親。二十年來,她所做的,無不是看懂那個女人。

  “我連,愛都沒有?!瘪T善伊看著綠荷,她不懂她是否真能明白此刻自己的心情。二十年前的那個女人至少可以因為愛而奢望,可自己卻連奢望的資格都沒有。太武帝和那個女人,至少短暫的相愛過,那怕只有一瞬。然而,她連剎那的愛都沒有。這樣不受期許,無愛而燃起的生命,只會讓她感到愈發(fā)不安。

  綠荷驀然落淚:“這不重要。沒有愛,反而讓你活得更久?!?p>  “可?!瘪T善伊努力壓制心底的那絲猶豫,“她要如何成長?!?p>  “我是如何長大的呢?二十年了,我在最豐沛的愛中成長。母親拼命為我搏來生存的愛,還有陵宮眾人,她們都是我的母親。陵宮中的人,并非魏宮的陰險狡猾。只不將此事報回京都,陵宮兩百人誓死會替夫人保密,我們都會是他的母親。”

  “我不要?!瘪T善伊猛地推開她,掙扎著起身,將那瓷瓶緊緊攥住,“我不要因為他毀了人生,我終是要回去的,回去魏宮,我不可以在云中守這孩子一輩子。會成為負擔?!?p>  “那么,就奪來那男人的愛吧?!本G荷定定望著她,“以他的愛,守護他的骨肉。母親沒有做到的,您可以嗎?”

  “愛,怎么能奪之即來?!瘪T善伊靜靜閉眼,疲憊地倒回枕間。

  綠荷隱隱咬牙,退了幾步,忍不住失望緩緩道:“我熬了魚湯。聽說雞湯補氣血,魚湯對孩子好。本想給您換著補的。不過,若是您執(zhí)意用藥,也請先喝下魚湯。”

  聞言,馮善伊猛得睜眼,怔怔凝著榻頂發(fā)不出一個音。耳畔忽涌來那個遙遠的聲音,淡淡的聲息,冷冷的口氣......青色長衣在風中擺了擺,素袖斂起淡淡的茶香,他最后看了自己一眼,平靜地說“把湯喝完?!?p>  把湯,喝完。

  她將手移至小腹,觸著那絲縷溫暖,癡癡道:“原來,這么多人都在期待著你?!?p>  李敷,為什么,竟會如此淡淡地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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