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朦朦朧朧的晨霧籠罩著正學街。白日里這條街上所有店鋪里那些轟轟作響的印刷機,現在還都停歇著呢。整個街道安靜的就像山野鄉(xiāng)村。街上只有兩三個早起的人,拿著笤帚在掃著自家店鋪的門口。
沈卿睿提著菜籃子,從馬坊門走出來向北拐,進了正學街。她憂心忡忡腳步匆匆。錦銘印社還沒有開門。沈卿睿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敲門道:“銘顯,銘顯?!?p> 王銘顯獨自住在印社的二樓上。雇得伙計們下班都回印社在南院門租的屋子睡覺去了。聽見沈卿睿的敲門聲,王銘顯吃了一驚,趕緊從床上爬起來,趴在臨街的窗子上往下看。
“你下來;我有話跟你說?!鄙蚯漕Q鲋^說。
王銘顯知道嫂子是從來不上樓的。所以他趕緊穿了衣服往下走,心想,那母子倆是不是又開戰(zhàn)了。
“銘顯,我想了一晚上,這忙也只有你能幫了。”一見王銘顯,沈卿睿就迫不及待地說。
“啥事?”王銘顯關切的問。
“唉,還不是衷兒的婚事嘛;真不好意思,一大清早的把你叫醒來。”沈卿睿心里挺過意不去。她知道王銘顯每天都要干到半夜才睡覺的。可她也是沒有辦法了,時間不等人呀。
“嫂子,咱去屋里說吧?!?p> “不咧,就幾句話,說完我就買菜去了?!?p> “那好吧;你說?!?p> “衷兒的事,我看我跟他實在是說不成;我也怕生氣,現在年齡大了也生不下氣了;我想你還是抽個時間跟他說說,把話挑明;我的意思你都明白;眼看著馬上就進入七月了,離成婚的日子也只剩下半個月了,還有那么多的事要準備;我心里著急呀?!?p> “嫂子,你不要著急;我今天就找肅衷談;你放心;我一定讓他按你的心思來?!?p> “唉,拜托你了;我這心里的疙瘩呀,也就靠你給解開了?!?p> “嫂子,看你說到哪去了,咱都是一家人嘛;我哥不在了,我理所當然的應該關照好你們娘倆;再說,你跟我哥對我一家的幫助有多大呀。”
“唉,那些不提。”沈卿睿擺了擺手,說:“你跟衷兒好好的說;那娃看上去聽話懂事,但常常犯渾,心里有主意得很呢?!?p> “我知道;你放心;我跟肅衷還經常在一起諞呢;他聽我的話呢?!?p> “哦,那我就走了;回頭你跟他說得是啥情況,趕緊告訴我;我心里也就踏實了;你進去吧;我走了?!闭f完,沈卿睿提著她的菜籃子向南院門走去。
王銘顯看著沈卿睿走去的背影難過的想,如果沈卿睿知道兒子這會兒還在堅持著要跟南星成婚,她不知道會難過成啥樣了。
王銘顯是個明白人,做事公正周全有分寸。自從王錦業(yè)去世后,他便擔起了照顧王家孤兒寡母的責任。王銘顯敬重寡嫂,疼愛肅衷。在他心里,肅衷就是自己的親侄兒。在對嫂侄近十年的照料中,王銘顯從來都是盡心盡力。他分享著嫂侄的喜樂,也分擔著嫂侄的憂慮。當沈卿睿為肅衷訂下任家的親事時,王銘顯非常高興。他為沈卿睿的后半輩子有筘吉這樣的好女孩做依靠而深感欣慰。但是,當兒子告訴他,肅衷從學校帶回來了一個女朋友沈卿睿不讓進門時,王銘顯又深感不安。他預感寡嫂要遇到大麻煩了。王銘顯無法袖手旁觀。從那刻起,他為肅衷的現在和沈卿睿的將來開始擔憂了。果不其然,寡嫂家一場風波之后陷入困頓,那母子倆各懷心事苦不堪言。沈卿睿找上門來,足以說明她確實是過不去那個坎了。王銘顯想,要讓肅衷心甘情愿的跟南星斷了關系,并且還能高高興興地把筘吉娶回來,那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此,王銘顯并沒有多大的把握。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上午十點,肅衷醒來。他隨便抹了一把臉,就到印社找王銘顯了。昨晚上睡不著覺,他想了一夜,感覺現在只有王銘顯能幫他渡過這個難關。
印社一樓的三臺印刷機都在運轉著,工作臺上堆滿了各種規(guī)格的紙張,墻角碼放著已經印好報刊雜志,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破廢紙張。肅衷小心翼翼地穿過轟轟作響的機器,跟工作臺前忙著的工友們打了招呼,就上了二樓。
在二樓辦公室里,肅衷見到了正坐在桌前看稿件的王銘顯。王銘顯稍瘦,身子微微前傾,頭發(fā)從前額一絲不亂的梳向腦后,額頭上兩道皺紋很深,眼鏡后邊的一對眼神深邃犀利。上初中時,肅衷每次看見王銘顯的眼睛,都覺著自己被他看穿了,有事沒事都感到心虛。王銘顯西式夏裝整潔利落。看見肅衷,他微笑著點點頭,放下手中的稿件,用手指了指沙發(fā),心想我正要找你,你就來了。王銘顯對肅衷從來都是親切和善的。肅衷很喜歡他。在他跟前,肅衷感覺就像是在父親身邊一樣的親近,沒有顧忌,沒有壓力,心里有什么話都可以講。王銘顯學識豐富,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肅衷跟他在一起經常忘了時間。肅衷仰慕王銘顯,最愛跟他聊天。上大學后,只要放假回來,肅衷都會到印社找王銘顯。倆人一聊就是一宿,關系好的如舊友故交。這讓致易大惑不解。他不明白父親為何跟肅衷無話不談,跟自己卻無話可說。王銘顯是打心眼里喜歡這個不是侄子的侄子。他關心肅衷的程度遠遠超過自己兒子。當然,這其中很大一部分緣由是報恩和心疼。另外,肅衷身上時不時流露出來的一股英雄氣節(jié),也是王銘顯最為賞識和喜歡的。遺憾的是,這種氣節(jié)他在自己兒子的身上卻很難看見。
有一個星期沒見肅衷了。王銘顯發(fā)現這個一向英姿勃勃的小伙子,現在因為婚姻問題竟把自己弄得兩眼渙散無神,頹廢的不成樣子了。唉,這娃呀!王銘顯在心里輕輕一嘆,然后起身在茶幾上拿過一個白瓷茶杯說:“喝點菊花茶吧;降降火?!?p> “啥都行?!泵C衷說著,右手順便拿起沙發(fā)上的一把折疊扇,左手將衣領解開,然后使勁的扇著。不知他是想給自己扇點涼氣呢,還是想搖著扇子緩解內心的緊張。
“靜一下就涼了?!蓖蹉戯@說著打開一個新茶葉桶,在里邊捏出了七八個干菊花放在杯子里,說:“這是剛才朋友送來的上好的雪菊;我正想給你媽送去呢,剛好你來了,回去時給你媽帶上?!?p> 肅衷接過茶葉桶放在鼻子上一聞,嘆道:“呀!真是清香清香的;謝謝你王叔,你總是有啥好東西都先想著我媽。”
“應該呀?!蓖蹉戯@說著把砌好的茶遞給肅衷說:“喝吧;應該不錯的?!?p> 肅衷接過茶杯,有點燙,便把茶杯放在了面前的茶幾上。
王銘顯坐在了肅衷跟前,說:“說吧,找我有啥事?”
一聽王銘顯問,肅衷的眼神馬上可憐起來,說:“王叔,我想求你幫個忙。”
“是想讓我給你媽說情?”王銘顯直言道。
肅衷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你自己為啥不跟你媽說呢?”
“我,不敢?!闭f完,肅衷尷尬地一笑。
“哦?!?p> “我是怕再惹我媽生氣?!泵C衷一臉無奈,像個孩子似的嘟噥道。
王銘顯疼愛地望著肅衷心想,這小子外表凜凜的,在家卻連個話都不敢跟母親講?!澳愀闲堑氖?,本身讓你媽就夠生氣的了?!蓖蹉戯@責備地看著肅衷。
“南星對我是救命之恩?!闭f著,肅衷從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門紙煙,抽出一支給了王銘顯,然后又抽出一支放在了自己嘴上。
王銘顯從茶幾上拿過一盒洋火,取一根擦著了,給肅衷和自己點上。“你和南星的事,致易都給我說了?!蓖蹉戯@吐出一口煙又說:“這事,你從一開始就做錯了;你要是幾年前就能跟你媽直說,也不至于現在這么難受?!?p> 肅衷悶聲不語。他眼睛盯著手指間紙煙上慢慢飄出的青煙,心中著實后悔。
“算了;事已至此,現在就是再責備你又有啥用。”王銘顯不忍再讓這孩子難過了。
“王叔,當初是我錯了,是我考慮不周全,但現在還是得你出面跟我媽說,讓我媽同意我倆的婚事?!?p> “你還想讓你媽生氣呀?我跟你講,你媽不同意你跟南星的事,是有情可原的;你明白不?”
肅衷木然地點點頭。
“既然你明白,為啥還要堅持你的想法呢?”
“我不能沒有南星,也不能對不起她。”
屋子里突然變得安靜。好一陣兒,王銘顯才又開口說:“但讓我看,你還只有對不起她了?!?p> “為啥?”肅衷吃了一驚。
“你想想你媽那脾氣,她能接受嗎?退一步說,你媽如果同意你倆的婚事,南星能做到在家陪你媽,每天買菜做飯看娃伺候老人嗎?”
“能;她說她想按我媽的要求去做?!?p> 王銘顯笑著搖搖頭說:“我看她未必能做到。”
其實,肅衷自己也很難相信,南星會甘愿在家做那些婆婆媽媽的事情。
“肅衷,你媽要的兒媳婦,是能在家燒火做飯,陪她說話,跟她作伴的那種兒媳婦,不是在外邊干大事,一天不沾家的兒媳婦;以前你不在,你媽還有‘黃土’陪著;從去年‘黃土’得了狗瘟死后,那個院子就真正的剩下你媽一個人了;你好好想想吧;你媽都一把年紀了,你想讓她老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一院房嗎?唉,你的兩個哥哥如果還在,你媽也許就不會這么反對了;可是他們不在了呀;你說你媽她咋能不想將來老了的事呢?你總不會忍心看你媽老了,跟前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吧?”
肅衷低著頭,眼睛盯著腳下一條條的木地板。一會兒,那一條條的木地板漸漸模糊起來,沒有了接縫,變成了混沌一片的棕紅色……王銘顯的聲音在房子里響著,但肅衷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了。虛幻中,只有南星的影子在晃動……
‘啪!’肅衷的后腦勺上挨了王銘顯一巴掌。他猛然抬起頭又望著王銘顯發(fā)怔。
“我在問你想啥呢?”王銘顯板著臉瞪著肅衷。
“沒,沒想啥?!泵C衷結巴著。他真沒有聽見王銘顯剛才在說啥。
“我說你得想好怎么跟南星說,要快刀斬亂麻,不要讓人家姑娘死等!”
肅衷驚愕地瞪著王銘顯心想,咋回事?我是來讓你幫我給我媽說話的,咋反了?
“你給南星寫封信吧;把你們家的實際情況跟她好好再說說,不是你負心,而是你別無選擇;要取得她的理解。”
一聽這話,肅衷更急了,說:“王叔,這不可能!我咋能好好的就不要南星了!況且南星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倆都說好了,她以后會在家陪我媽的?!?p> 這小子太癡情了!王銘顯暗暗感嘆??磥?,必須要跟他把話挑明著說了?!懊C衷,我跟你說實話吧。”王銘顯一臉凝重的說:“今天早上你媽來找我了,讓我跟你談談,讓你放棄跟南星成婚的打算;所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話,都是你媽的意思?!?p> 肅衷感到了一種不祥……
“肅衷,為了你們家以后的日子能夠安安寧寧的過下去,為了你媽將來老了能夠安享晚年,也為了你將來能夠有個祥和的家,有個賢惠的媳婦,你現在必須跟南星一刀兩斷,這是其一;其二,你回來之前,你媽給你在杜陵塬上任家寨找了一個姑娘,叫筘吉;那姑娘是方圓百里的好閨女,溫順能干,成婚的日子訂在了陰歷六月十五……”
??!肅衷驚得目瞪口呆。
“現在離成婚的日子只剩下十來天了,屋里還有很多的事要準備;你得給南星把信寫了,把關系斷了,然后準備婚事?!?p> 從震驚中猛然清醒過來的肅衷突然間變得極為憤怒。他愣了片刻后濃眉倒豎,沖王銘顯大叫道:“王叔,我媽瘋了嗎!不經過我的同意,她憑啥這樣做?。俊?p> “你媽是為了這個家呀?!?p> “為了這個家,就可以不考慮我的感受嗎?”
“你媽咋知道你在外邊找了人呢;你又沒說。”
“不行!我不同意!讓我媽退婚!”
“胡說八道;我見過那姑娘,人可好了。”
“南星不好嗎?”
“你媽沒有說南星不好;只是覺著南星不適合做你家的媳婦。”
“任家寨的那個就適合嗎?她一字不識,我跟她咋過?咋過?我問你,王叔!”肅衷大喊著。
“肅衷,冷靜點?!?p> “我沒法冷靜!”肅衷手一揮,憤怒地大叫到。
“你必須冷靜!”王銘顯厲聲一吼。
肅衷被鎮(zhèn)住了。他氣哼哼地閉住了口,上下牙齒緊緊地咬在一起。說:“怪不得極力地要把南星攆走,原來是早有打算;我媽咋能這么心狠!”
“肅衷,俗話說,寧忍自己氣,莫傷父母心;你家就只有你和你媽兩個人了;你就真的忍心讓你媽因為你受可憐嗎?你媽為了你,為了她自己,也為了你們王家的今后,給你選了這么好的一個姑娘,你媽有啥錯???你是娶媳婦,不是找朋友;你是過日子,不是到處轉;你把事弄清楚了!”
“我不聽!”肅衷大喊著:“你們說啥,我都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喊完,他抓起茶幾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墻角……
肅衷的激動和怨憤都在王銘顯的預料之中。他慢慢拿起茶幾上的紙煙,抽出一根遞給肅衷。肅衷不理。王銘顯把煙放在了自己的嘴邊點著,一邊吸著,一邊靜靜地看著肅衷,等著他繼續(xù)發(fā)泄心中的怒火。
肅衷從驚愕到憤怒只是一個瞬間。但就在這個瞬間中,他的心里卻突然涌進了太多的情緒——對南星的思念和愧疚;對幻想破滅的悲傷和沮喪;對母親獨斷專行的不滿;對母親全然不顧及自己情感的怨憤;對將要娶回一個村婦的委屈和懊喪;對自己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凄愴悲涼和惱火……這些情緒在那一刻統(tǒng)統(tǒng)纏繞交織在了一起,像洪水決堤般的噴泄而出。肅衷發(fā)瘋般的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歇斯底里地揮動著雙臂,對著天,對著地,對著王銘顯狂喊:“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就是不同意……”肅衷的吶喊激憤而高亢,蒼涼而悲愴。那聲音穿透了肅衷的胸腔,穿透了靜止的空氣,但卻穿不透這四堵墻……
他,淚流滿面……
王銘顯靜靜地望著肅衷,任他宣泄心中的苦痛和憤懣。他理解肅衷,心疼肅衷,但他別無選擇。他只能橫著心,幫一個母親來斬斷她兒子心中的那份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