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木石前緣
卻說在這個劉姥姥初次來到榮國府之前的幾天,這府上來了一僧一道二人,衣衫襤褸,言辭荒誕,那個和尚頭上千倉百孔的,竟然還是個癩頭和尚,而那個道人也不是齊全模樣,有一條腿也是不好的,居然要瘸著走路,兩人搖搖晃晃、瘋瘋癲癲,不知怎的,竟然被老太太給知道了,居然還被請了進來。
“這位施主,你這家宅遠遠觀望下來,霞光萬丈,絕不是一般景象,相比這宅子里面,住著一位不尋常的主子吧?”跛足道人問老祖宗道。
“大師高明,竟然能從云霧走向看出如此細小之風水,可見是高人造訪,老身幸會幸會啊!”老祖宗似乎半點都不在意二人的落魄模樣,將他二人請至上座,好茶伺候,絲毫不敢怠慢,一看老祖宗這樣姿態(tài),下面人哪一個敢偷懶的,一個個都打足了精神,當活佛似的伺候著兩位客人。
“施主,可否將這位生來神奇之人請出來,貧僧有幸有吃一見?”瘌頭和尚問道。
“高僧見諒,實在是不巧的很,我那孽障今天去廟里上香去了,現(xiàn)有他的生辰八字在此,不知高僧可否指點一二???”老祖宗一面熱切的詢問著和尚,一邊用了一個眼色,讓鴛鴦趕緊把寶玉的生辰八字用紅紙金字給端正寫下來。
瘌頭和尚和跛足道人接過來看了看,彼此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然后哈哈大笑,齊聲說道:“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老祖宗不解,忙問有什么緣故。
兩人笑而不答,只見癩頭和尚拿過紙筆,在紙上游龍走筆,揮灑下一幅字,留與眾人。卻見那紙上寫的是:
金玉之盟
木石前緣
木保周全
有金升天
老祖宗與一眾人等看的是一頭霧水,不知所云,想問問兩位高人是何解釋,卻發(fā)現(xiàn)早就沒了人影兒,偌大的府邸,竟然無一個人見到他們是怎么出去的。
老祖宗讓眾人對寶玉和黛玉保密,不要言語什么,說是那黛玉丫頭天生冰雪聰明,才思過人,別讓她聽見了,再想到什么,心思這么細致,有了什么誤會就不好了。
寶玉就更是了,本來就是無風三尺浪的主兒,沒事兒都不夠他鬧騰的,在知道有這么兩位高人留下這么玄妙的偈語,更了不得的了。所以,對當時在場的人等都給交代了,什么都不許亂說。
眾人雖然對這幾句話,東一句西一句的,各有自己的一些胡亂猜想,可只有王熙鳳,覺得自己最是聰明遠遠在眾人之上的,一門心思認為自己懂了這是什么意思,心里暗暗下了什么決心。
這一日,見到劉姥姥帶著板兒過來,她聽了周瑞家的稟報,知道是那么一門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但是請教了王夫人之后,王夫人的示下是“不是什么大事兒,由著你自己辦去吧,她一個鄉(xiāng)下人,既然好意思過來,你多少也就應付應付吧!”說過了這事兒,王夫人就接著捻起念珠,念起佛經來了。
鳳姐兒本來見著了劉姥姥的粗俗樣子,心里很是厭惡,可是聊了幾句,她發(fā)現(xiàn)莊戶人家的老實質樸,倒還是別有一番意思,接著問道這個孩子叫什么,劉姥姥告訴了。
鳳姐兒不停不要緊,一聽之下,頓時覺得自己來了機會。
原來上次的和尚走了之后,鳳姐兒別的都沒有記得住,就只記得一句——木保周全,她一個沒有讀過書識過字的人,別的什么也沒有太在意,太復雜的也記不住,就是覺得這個木保周全是最最要緊的。
什么升天這類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好話,還是把命給保住了,安安穩(wěn)穩(wěn)才是正道。雖然賈璉不是寶玉親哥哥,但是鳳姐兒對于寶玉,那可是比親兄弟也要更疼愛幾分的。
因此她打和尚走了的那天起,就一門心思想著,一定要找到這個“木“,并且給留到寶玉身邊了,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寶兄弟一句周全。
于是,閑話了幾句,鳳姐兒便問劉姥姥:“姥姥,我看板兒這孩子可愛機靈的很,既然您給領著來到了我們甄府,不然就借著這個機會,把這個孩子留在這府上吧!“鳳姐聽到板兒的名字,一下子覺得自己這段日子茶飯不思所想的”木“,被老天給送到了眼前,怎么都不能錯過了。所以說完還給加上了一句,
“姥姥你放心,把這個孩子給留在我這兒,我保管他吃香的喝辣的,這幫小崽子們,沒有一個人敢動他的“鳳姐接著笑著說道:”不瞞您老說,我就打算把他呀,給放到我們寶玉的身邊上,什么好的東西都緊著那邊,寶玉這孩子人也寬厚,對下人是最貼心的了,您老看這個可好?“
誰知道劉姥姥聽完這話,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兩腿一軟坐在地上,幾乎放聲大哭起來,她心里覺得自己為了救濟女兒家境不堪,出來活動活動,看看能不能得到一點周濟,順便帶著板兒出來,一來給她老婆子做個伴兒,二來也給這個鄉(xiāng)下長大的小小子見見世面。
可千萬沒想到,一來到人家府上,話還沒說幾句,人家就要賣孩子了。這可讓她老婆子怎么和女兒女婿交代!
鳳姐一看她那個樣子,一張老臉老淚縱橫還不敢哭出聲來,先是給嚇了一跳,接著頓時覺得憋不住笑,哈哈大笑了起來,趕緊從富貴踏上面直起身,讓身邊的丫頭把老太太給扶起來,好好安慰了,說自己就是一句玩笑話,把老人家受驚了,實在是對不住。
然后吩咐丫頭,給劉姥姥在客房準備好上好的酒菜,帶著她們過去休息,趕明打點好銀兩盤纏,從府上叫上一輛閑著的馬車,立馬給送回家去。今兒個這么一嚇唬,估計想留著這娘兒倆在這玩幾天,也是安不下心來的。不如好好的給打發(fā)好了,送走了,才是正理。
話說也巧,鳳姐與劉姥姥說話的時候,正巧趕上寶玉從外面玩鬧了一陣子回來,走到這邊聽見鳳姐屋里笑一陣子哭一陣子的,莫名其妙的,好像還挺熱鬧,鳳姐與劉姥姥的這番對話也不經意之間入了他的耳朵,這下子他馬上來了興致。
“府里邊什么時候來了僧人和道士?這是哪天的事兒?我怎么不知道?你們怎么一個都不和我說?難不成把我當做傻子?“寶玉拽住了平兒,一連串的發(fā)問,把平時精明干練、能言善辯的平兒也給問住了。本來平兒記住了老祖宗說過怎么都不和寶玉說的話的,可是怎么都經不住這個小祖宗這么鬧騰,還是一股腦的給他都講明白了。
寶玉聽過了之后,一時覺得挺新奇,就匆匆回到老祖宗這邊,悄悄的尋找梅黛玉。
說著這位黛玉妹妹來了之后,可是把寶玉給高興壞了,終于盼了來了一位心意相通又聰明睿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情趣高雅的妹妹,寶玉把平日里自己發(fā)現(xiàn)的這個院中有意思的、各種不為人至的邊邊角角小地方,都帶她認識了一遍。
黛玉本來就是大家小姐出身,什么名貴玩意兒沒見過,偏偏寶玉帶她見識的這些孤僻去處,很合她的口味,兩人的情誼一天深似一天,寶玉遇見什么有趣兒的事情,必然是先到黛玉面前去說說,給她聽個新鮮兒的。今天這和尚道士的偈語,也是一樣。
好不容易尋找到了黛玉,原來她和老祖宗安排給她的大丫頭紫鵑,站在湖畔,望著水里面的紅鯉魚,說笑著喂食呢。
寶玉興沖沖的走到黛玉跟前,把剛才從鳳姐處聽到的劉姥姥的鬧劇給她說了,聽的黛玉笑彎了腰,聽到劉姥姥坐在地上的那一段,黛玉幾乎笑出來眼淚,還調侃說,蘇東坡曾經有過石壓蛤蟆體的字,也不不如她這頭老牛坐地這么丑陋沒形狀!說的寶玉、紫鵑也跟著笑。
后來,寶玉又說道從平兒處聽到的和尚道士的偈語等一般趣事兒,沒想到黛玉聽了偈語之后馬上收斂起來笑顏,一下了神情落寞起來,在聽到說平兒是奉了老祖宗的意思,不讓大家說給寶玉和自己知道,臉色越發(fā)難看,聽到最后索性一甩帕子,扭身走了。留下寶玉和紫鵑空對著彼此,不知所措。
“紫鵑姐姐,我倒是那一句說錯了,梅妹妹生了這么大的氣?“寶玉趕忙小聲問紫鵑。
“依我看啊,錯不在你說的話這里,而在于別人說了你什么話了!“紫鵑留下一頭霧水的寶玉,也追著梅黛玉的方向去了。
欲知黛玉為何憤而離去,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