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十。子時。
醉香階花了大力氣才把公子叫起來,上次的富商在黑夜里閃著一雙發(fā)光的紅眼睛,皮囊已經缺了半邊臉,看著著實駭人。公子揉著頭發(fā),草草的披上外衣,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還不忘損他,“這具尸體該扔了,大半夜的也不怕嚇著我?!?p> 富商嘎啦嘎啦的說了些什么,總歸是沒發(fā)出人能聽懂的語言,只好悻悻的閉了嘴,醉香階與醉香萱也化成了鳥的樣子,一左一右的停在公子肩膀上。
他們要去的地方尋常人族難以踏入,就連靈力稍弱的二姐妹也需得化了原型,這是上個紀元的半神留下的封印,名喚閱虛,傳說它支撐著天地,禁錮著神族與魔族的通道,原本是寸草不生的荒原,但鷹王建國后卻長成了茂密的叢林,融入北魁與南燕長長的邊界線中,人族不識,靈族不近。
若在這里設生門,綿延百里的妖氣魔氣仙氣就會源源不斷的支撐著陣法,即使陣中之人有幸逃出生天,負傷的龍族面對如此龐大的靈氣,也會如同一只溺水的魚,一頭扎進閻王殿。
大妖的腳程快得很,不到一刻就到了百年前的閱虛荒原,如今的閱虛密林,遠遠的就看見陡峭的山峰高聳入云,強大而壓迫感兜頭罩下。
“就這在,不需要再靠近了。”巫佟賦的聲音從不遠的地方響起來,而富商的皮囊終于壽終正寢,倒在地上很快就變成了一灘血肉。
任青傲小心的避著錯綜的地脈,慢慢的引動身周這些難以駕馭的氣息,將它們自正南方引入巫佟賦壓制的法陣中,隨著靈氣越聚越多,用來定陣法的發(fā)光小石一個接一個的碎裂,其中的魂魄發(fā)出凄厲的叫聲,又被細細的金光捆縛,拖回陣中。
待最后一顆彩石化為粉末,陣中金光盤旋而起,朝北方涌去,漸漸的沒入地底不見了。
千里之外的望都,星門高閣。
石門密室外用結界和符咒牢牢的封了三層,禾旭橈與流戈皆身著彩衣手執(zhí)魂幡,分立房間南北角,二人中間的地上叉著一柄長劍,劍身純白繚繞金光,劍柄漆黑,嵌滿瑪瑙與寶石。
丑時未過,寅時將至。
劍身上的金光越發(fā)繁盛,漸漸的充滿了整個石室,二人在這金光中低聲誦著,似是占星又似是招魂,“蕩蕩游魂,何處留存,三魂早降,七魄來臨,破軍坐鎮(zhèn),天姚引路,蕩蕩游魂,何處留存,三魂早降,七魄來臨,天機曉,貪狼迎,紫微殞,天機曉,貪……”
冷汗從流戈兩鬢滑落,心下一驚,這引的靈氣絕非單純的妖魔之氣,他身為豹靈居然無法壓制,只能苦苦撐持。待金光漸漸平息,附著于劍身,流戈終于支撐不住,踉蹌了幾步,一口血噴在地上,扶著墻大口喘息。
“碧宿遺族……”在他對面的禾旭橈卻半垂著眼看著自己雙手,似乎開陣引靈對他沒有絲毫損耗。
流戈靠著墻坐下,正對上禾旭橈疑惑的眼神,自嘲的笑了出來,扯得整個胸肺都在疼,“果然,你不屬于妖族,破軍星從哪里引的靈氣,磐虬山?”
禾旭橈撤了結界,扶著他向外走,頓了頓才低聲回答:“閱虛荒原。”
閱虛。流戈咀嚼著這兩個字,仔細回憶著種種異常,星門眾人皆是無家可歸的孤兒,自己當時還是個十一歲的孩童,與眾人一起修習基礎的占星術,老門主在東祭的前一天抱回了一個孩子,親力親為的教導,到了五六歲才起名為旭橈,至于禾這個姓更是無從考證。
禾旭橈整日吊兒郎當,但課業(yè)沒比勤勉的自己落下多少,原先只當是天賦稟異,卻未曾想到這些術法早已刻在他的血脈中,無需修習,無需參破,就如同吃飯睡覺一般平常,只是隨著日子漸漸熟練罷了。
二十多年前,副主不知所蹤,老門主從閱虛歸來時已經重傷,拿千年人參吊了幾天命就仙去了。自己不論占星劍術皆是門中翹楚,本應接下這星主之位,但老門主的信物卻不知所蹤,自己只能在這惶惶中舉行天祭,握著一個空盒子,踏過百又三十六層白玉石階,在神像面前誦出早已背好的禱詞,惴惴不安的睜眼,卻見神像的光飛下了神臺,頭也不回的扎進禾旭橈的身體。
流戈還記得站在尊貴的祈圣臺上向下俯視,底下的門人表情不可謂不精彩,有抬頭張著嘴看他的,有轉過去看禾旭橈的,鼓樂都戛然而止,執(zhí)禮司呆呆地不知道該向誰道賀,向誰發(fā)問。
從這一刻起,流戈就明白,不論自己怎樣努力,有何種天賦,只要禾旭橈還在星門,他就永遠只能屈居其下。當年門眾的竊竊私語還深深印在腦海里,執(zhí)禮司和一眾長老的視線在二人之間流轉,僵了許久都沒有結論,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終還是他從高臺躍下,撥開嘈雜的人群,半跪禾旭橈面前,結束了這場鬧劇。
禾旭橈在那之后的幾年幾乎整日泡在老門主的密室,星門的事物還是落在流戈身上,再加上新皇繼位,各種祭典接連不斷,這件事情也就一天天的拖下去。
突然有一天,禾旭橈打著哈欠從密室里出來,在眾目睽睽中坐上主位,連下五道門主令,以犯上之名斬殺三位大長老、十七位掌令、三十二位執(zhí)行使,把王室安插的人清了個干凈,當時正值魁王年幼,還在倦歌宮讀著書,魁旻白勉強有耐性按時上朝,也懶得管本身就難以約束的星門。
但魁旻白也不是愚蠢之輩,怎會放任星門這樣明著與皇室對立?就算魁旻白沒察覺,麟家二姐妹也是聰慧過人,六部尚書也勉強算是衷心,不會滿朝文武沒一個人有意見。
不對!流戈突然意識到自己陷入一個巨大的誤區(qū)。
貪狼星君,左右逢源,一眠百年,食龍而出。禾旭橈的話模棱兩可,左右逢源之人不計其數,年歲超百年者約莫二三十,食龍之族不過天狗眾分支與龍蛇鮫三親族而已,再加上任青內主醉香階的誤導,致使他下意識的便認為,他口中的貪狼是狐靈任相,細細想來,醉香階從未說他的主上便是貪狼兇星,更何況倘若貪狼非是應龍一族,又該怎樣承龍氣繼位,能者居上說得好聽,但靈族哪里不是以血脈定尊卑,狐靈無法承龍氣,自然也就名不正言不順,無法平人心。
若貪狼是龍蛇鮫三族,那便只剩逍遙王魁旻白、逍遙王妃麟悅霜、篆安王魁岳安、篆安王妃麟悅風四人,而篆安王與禾旭橈早有不和,不可能幫的如此盡心盡力。如此便說得通了,這三人幾乎是情同手足,無論誰是貪狼,其余二人也會盡力護持,禾旭橈怕是那時就與他們站在了一起。
“禾兒,我要去占星臺?!绷鞲晖塘送虧M嘴的血沫,“……希望你不要阻攔我?!?p> 禾旭橈停下捏了個口訣,幾只烏鴉撲棱撲棱的飛走,“不會,師兄想知道什么,盡管去求證便是。”
平靜了十幾天,任青傲終于不托病,大大方方的站在朝堂上,護著小皇帝,魁兼竹行事發(fā)令上也頗為倚仗他,些投機倒把的人又來巴結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可任青傲每次下了朝就往轎子里一鉆,回府誰也不見。
幾家歡喜幾家愁,滿朝文武心思各異,皇帝剛親政要肅清朝野,還能說是給蠢蠢欲動的人一點下馬威,但離譜的是這圣旨有幾次直接從相府遞出來,轉向耘政殿蓋了個章,原封不動的就降在頭上,升官加爵或是罰奉抄家,都是任相直接拿著朱筆寫上的。
一時間幾個鷹王時期的老臣坐不住了,拖著老弱病殘的身子死諫,在耘政殿里拍著大腿悲痛的涕泗橫流,說狐靈奪位,龍氣不存蕓蕓,魁兼竹和淵滄曲哪見過這種陣仗,只能去請蒼霖,卻被告知太傅早已不告而別,這幾個老臣本就敬這個前朝大將軍,聽了這話更是捶胸頓足,一口咬定是任青傲逼走了他,幸好這幾個人在皇帝面前不敢太造次,發(fā)了一通牢騷之后要魁王招丞相來對峙。
相府說遠不遠,飛鳥傳訊幾刻就到了,但說近又不近,任相是狐貍又不能飛,雖說大妖腳程快,但貴為丞相,總不能因為些連證據都沒有的罪名就讓他跑過來,魁兼竹只能好言好語的勸著他們,一邊囑咐人盡快叫任相過來。
申時本就是狐貍最容易犯困的時候,今日無朝,任青傲穿著他曳曳及地袍子,曬太陽逗鳥,卻被這么件無厘頭的事壞了好心情,本想找個借口推了了事,被魁旻白打趣說演戲總要演全套,還是不情不愿的更衣前往耘政殿。
一進耘政殿,任青傲就明白眼下是個什么光景,這一眾老者都是鷹王時期的重臣,得了鷹王賜的靈氣,少說也有個幾百歲,垂暮之年在閑職上養(yǎng)老,雖然沒什么實權,但在百官中積威甚重,誰都要恭敬的喊幾聲老前輩。
任青傲也是見過鷹王的,只是那時他還年少,丞相還是徵天的父親,后來鷹王跨過一眾朝臣直接禪位于徵天,眾人頗有微詞,自己又是殺了老爹之后被徵天封了丞相,這幾個忠孝良善到骨子里的人更是不滿,如今是倚老賣老逮著個機會找茬來了。
“今日吹的是什么風,竟把幾位老前輩吹過來了?!比吻喟凉笆忠欢Y,“要是幾位前輩出了什么事,可是青傲的罪過了?!?p> “你這妖狐!妄想躲魁王寶座!”
一位老者吹胡子瞪眼,義正言辭的惹人發(fā)笑,任青傲心情本就不好,這下更懶得與他們對峙,擇了個簡單直接的法子,三指向天就要發(fā)毒誓:“吾任青家主,今日在此起勢,若吾妄圖以狐靈之軀坐魁王之位,必將五雷轟頂!”
狐靈大妖發(fā)誓那可是受言靈桎梏的,既然任青傲這樣說了,今日的的問責就成了一場鬧劇,幾個老者目瞪口呆的在這吃了個憋,只好悻悻離開。
淵滄曲看任青傲面色不善,招侍女上了茶賜了坐,寬慰道:“辛苦任相了,任相無需和他們一般見識,一群混吃等死的人而已。”
“無妨?!比吻喟林x過,順著臺階下了,“但他們說話在朝中還是占有一席之地,若是不想埋下隱患,這些無用之人需得狠心除了,不然留著費心費力還討不到好處。”
魁兼竹與他們周旋了許久,如今撐著頭嘆了一口氣:“任相說的有理,既然要肅清朝野,就連這些頑疾也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