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庭院燈火通明,不周山眾人在看到魏想的示意之后便心里有了底,一邊暗中盯緊那名暗衛(wèi),一邊熱火朝天地暢談開來。夏驚然漸漸被這種熱絡感染,聊到后來,他已經(jīng)忘了時辰,忘了身份,忘了自己來這兒的任務,完全看不到旁邊那個心急火燎的假徒弟了。
說來也可以理解,夏真人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痛快地聊過天了。
在燕國,他是護國真人,被燕后用原晶這一項死死卡著脖子。在長留山,他是高高在上的掌教師尊,徒子徒孫們自然在他面前噤若寒蟬。就連一起長起來的師兄弟姊妹,有的變成枯坐后山苦苦冥想,盼著能煉出一爐靈丹的無趣道癡;有的變成了為門派憂心忡忡,一見他就滿嘴振興的市儈長老,沒有人再愿意和他嬉笑怒罵,談天說地。
其實夏驚然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無趣的人。他曾經(jīng)無比艷羨過魏凌一和姜棠這種光彩照人,倜儻風流的人杰。但他也明白,以自己的性格和資質,要出頭只有埋頭苦修一條路。
于是他咬著牙繼續(xù)無趣下去,一頭扎進書庫和丹房,像一只蝸牛一樣默默地爬,爬到終于有一天,各派前輩都教導自己的后輩:爾等學不來不周山和會稽山那兩個鳳凰不要緊,多學學長留山夏師兄也可以有出息的!
后來老掌教仙逝,放心地把自己的位子傳給這個無趣的徒弟,希望他能領著這個苦寒之地的門派繼續(xù)無趣地存活下去。
不奇怪,醫(yī)術丹道,本來也不是鋒芒畢露的道門。
但修士活得時間太長了!
一百年,兩百年,歲月讓半生無趣的人也渴望有趣起來!
夏驚然走進這座溫煦的屋子,端起舊友之女斟好的茶,打開話匣子聊起來年輕時候的事情,有趣極了!
他把什么都忘了!
什么燕后的命令,什么朝廷的囑托,什么原晶,什么門派,無量去他的天尊!
……
“夏師兄,你還記得我們當年諸派弟子一起出去試煉嗎?”魏凌一大笑道。
“哈哈,怎么不記得!”
“你說實話,那個時候是不是喜歡岳崇山的張師姐?”
“哈哈哈,原來大家都看出來了?”夏驚然沉浸在那段身為低階修士卻無憂無慮的美好中。
“張師姐只是崴了腳,你就掏出令師尊給的救命靈丹沖上去!我們又不傻,怎么會看不出呢?”姜棠也打趣他道。
“愚兄那個時候木訥得很,又不像魏師弟那么會花言巧語,只好拿兜里的寶貝往上墊了!”
“哈哈師兄,我可不會花言巧語,完全是姜師妹她看上了我的!”魏凌一嬉笑道。
“呸!”姜棠白了他一眼。
“哈哈,姜師妹可是咱們那一輩所有師兄弟心中的仙子啊,可惜被你小子搶了去!”夏驚然也笑道。
“師兄,你可知道張師姐現(xiàn)在如何了嗎?”
“不知道嘍。師尊仙逝之時,我聽說她有了道侶,當時心里還有些不是滋味。不過那時候我剛接了掌教之位,千頭萬緒,也就漸漸放下了。之后巡青澤也從未碰到,幾屆六山論道她也從不參加,算起來竟百年未見了。曾經(jīng)有一次我舍下臉,向岳崇山門人打聽,說她過得不太好。我還托人送了一些丹藥去,但也沒有音信。唉,現(xiàn)在想來,滿心只是練功和單相思的歲數(shù)才是最快樂的歲月啊!”
“是啊!”
“師兄說得是?!?p> ……
屋里長留山和不周山的后輩們,都有些發(fā)怔地看著三位前輩大修士聊得相忘形骸,笑得面紅耳赤,又被他們年輕時候的故事迷住,也不由得跟著笑起來。
“稟掌教真人,”一聲清脆的聲音把眾人從熱鬧中喚醒,是扮作接引道士的姬夏,“長留山眾師兄已經(jīng)安置妥帖,用過飯了?!?p> 魏凌一點點頭,隨意說道:“知道了,童兒過來烹茶吧。”
“遵真人法旨?!奔牡椭^小步跑到屋子角落,忙活起來。
魏想看著他們兩個拿腔作調的把戲,差點笑出聲,趕忙輕咳一聲,扭過臉和坐在身邊的姬幸搭話。
夏驚然也從沉浸中驚醒,一邊暗暗自責自己道心不堅,一邊笑著說道:“聊得興起,居然忘了正事。
貧道這次前來,帶了二十枚極品增元丹。其中十枚請魏師弟和姜師妹笑納,另外十枚請?zhí)嫖肄D贈大周天子。此丹花費我長留山不少心血,藥力精純,極為難得。”說著他從身后弟子手里接過紫檀木匣,遞予連連道謝的魏凌一。
姬幸見狀,心中暗笑這挑撥離間之計,必定又是皇姐的手筆。但面上并不流露,只在一旁陪笑。
沒想到夏驚然又轉向自己說道:“我大燕王后,殿下的長姊,聽聞趙王受傷,頗為心痛。娘娘說時常憶起在景福宮前放風箏的孩提時光,每每落淚,就親手做了此物。內有王后親手寫的祈福帛文,托貧道贈予趙王,請貼身攜帶,也安長姊之心?!?p> 扮作假趙王的姬幸聞言接過一個小盒,打開一看,是一個手縫的錦繡小雁,便嘆口氣點點頭,鄭重地放在身后小道打扮的姬夏的托盤上,起身道謝。
姬夏聽了剛才姐姐帶來的那一番話,早有些情難自抑,忙低頭悄悄往后退出屋門,魏想見狀則不動聲色地擋住他的身形。
跑到主峰崖邊,涼風拂面,姬夏又拿起那個做成了當年風箏樣子的小雁,再也忍不住了,潸然淚下??蘖艘粫?,又想起內中裝有姐姐的手書,便輕輕解開錦袋,沒想到一枚金色羽毛赫然眼前!
姬夏滿心震驚地抽出疊成四方的素帛,上面四行娟秀小字:
青鸞寸羽
先慈所留
佑吾幼弟
克紹箕裘
……
遠眺著燈火煌煌的主峰,劉純有些郁悶。
自從幾天前回來,太后的狀態(tài)又變成剛來不周山的樣子,也不再去藏經(jīng)樓了,就連今天這么熱鬧都不出來。
這段日子她除了下午出來煎藥的時候還是有說有笑,大師姐一離開,她就判若兩人,不聲不響地鉆回自己的屋子里。外面這些侍奉的人不準進去,連送吃喝都要在門口等上半天,門栓才會打開。一放下東西,又會被趕出來。
劉純胡思亂想了兩天,還以為是那個聒噪的參童子惹惱了太后,于是自己跑了一趟藏經(jīng)樓想問問情況,結果那家伙倒先急吼吼地上來問她:“那本書,太后美人看得怎么樣了?”
劉純被他弄懵了,含含糊糊地回答說正在看。
“看來太后找到喜歡看的書了?!被卦品宓脑扑笊希匝宰哉Z道。
羋崇月確實找到了那本書,《祝由巫術》,但是有一個大問題,她看不懂!
祝由術,生于天地混沌之時,比天尊姬無極創(chuàng)立道術還要早?;蛘邍栏竦卣f,姬無極正是參考了上古流傳下來的祝由巫術,去掉其中一些天地不容,有悖人倫的術法,才改良成為現(xiàn)在的道門傳承。
不周后山藏經(jīng)樓這本書,確實是殘存下來的祝由古本之一,但其文字早已不是當今世間所使用的篆字,而是一些彎彎曲曲的像符一樣的東西。
羋崇月不知道,這本書如果給齊國岳崇山的人看到,一定會大驚失色,因為他們的符道正是由此而來。
這書參童子大概看得懂,可不能問他啊。
羋崇月絞盡腦汁想了一天一夜,終于想到一個可能認識這種字的人,當今太宰,老魏王姬文代。
在先皇在位之時,這位王爺就從不參與政事。唯一的愛好就是鉆在自己府邸里欣賞搜羅來的古籍,和一幫文人研究書法繪畫,吟詩作對。若府中清客有幸被朝廷征召做了官,他便立刻和這人斷了來往。
姬幸即位后,也曾多次想請皇叔出山,但一直遭到婉拒。直到出了那件大事,太宰伯擎殞命,皇帝生死未卜,大周社稷大廈將傾,老魏王才被眾臣跪在府外逼了出來。
官員們本來是想讓他主持大局,姬幸一旦駕崩,就擁立趙王即位,結果沒想到皇帝獲救,活了過來。
盡管沒有發(fā)生眾臣預想的改元,但姬文代自己知道,此生談笑鴻儒的日子到頭了。出山就像揮毫,一旦落筆便再無回頭路,無論大周的未來是輝煌還是湮滅,他都永遠被綁在這輛開始狂奔的戰(zhàn)車上了。
最近的姬文代就很是心憂。幾天前朝會之后討論擴軍之時,皇帝身體狀況的驟變使他寢食難安。他意識到金階上端坐的那位年輕君主可能是大周當前最大的隱患!
天劫將至,諸侯各國劍拔弩張,世間混戰(zhàn)一觸即發(fā)。這種千鈞一發(fā)的時刻,如果姬幸出現(xiàn)閃失,不僅環(huán)伺的外敵會一擁而上,就連杜宇這種手握重兵的內臣也會鋌而走險,將大周扯入深淵。
最近朝中起了很多流言,不少大臣都影影綽綽起了逼皇帝讓位于趙王的意思。
這一天姬文代收到了太后的一封信,展開一看居然是請他品鑒一篇上古文章。他耐著性子將這篇狗屁不通的古文譯作篆字交給送信來的內侍,心中不禁嘆息,這位楚國出身的太后還是太單純了,這種時刻還有閑心弄這些,比起先前的呂皇后真是差之太遠。
羋崇月看著她精心打亂順序,又逐字描下來的鬼符終于變成了看得懂的文字,再按照順序調整回去,一篇《母胎假嬰法》出現(xiàn)在眼前。
她強忍著那種陰森森的不適,把這篇巫術看了十幾遍。
刨去一些啰嗦的介紹和多余的儀式,具體的操作步驟其實很簡單:用一根秘銀中空長針刺入母體懷胎之處,導出一盅鮮血,由魂魄不全之人服下,便可擬作體外假嬰。
正常十月懷胎,而此法需要十年,方可重塑三魂七魄。
羋崇月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又仔細地看了一遍之后,便將她之前描符的紙,和姬文代送來的這張,使勁團緊了塞入口中,咬著牙咽了下去。
就算她不懂道法,也非常清楚這種陰邪的東西絕對不會被世人接受,甚至包括她要救的兒子。她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繼續(xù)裝作一個單純的女人,再裝十年,需要的話再裝二十年,三十年,直到她的幸兒重新完整成人!
聽說今天不周山又來了個和魏真人一樣高明的道士。
他們這些道門仙人,老魏王這些世間王侯,包括自己的皇帝兒子,都以為自己能移山填海,改天換日。
羋崇月突然無聲地笑了起來:“這些男人才是單純,他們不知道一個母親會迸發(fā)多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