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姆、羅德、迪特和商隊的一名伙計,外加臨時雇傭的魔物獵手及其動物伙伴,五人一狼很快準備妥當踏上了追捕逃奴的路。
巨狼嗅過帶有狐靈氣味的衣服后便信心十足地出門左轉向東進發(fā),小步快走,每十幾米才停下來聞一聞空氣然后繼續(xù)前進——它身上散發(fā)出的血腥氣讓馬匹們緊張地擺動雙耳,好在充足的訓練讓它們沒有受驚失控,在騎手的指令下,五騎邁著穩(wěn)健的步伐、牢牢跟上了帶路者。
銀兒逃跑是凌晨時的事,幾個鐘頭過去,普通的狗還真不一定能在城鎮(zhèn)巨量人口的生活氣息干擾下聞出什么來……但這頭據說有冰原魔狼血脈的大家伙嗅覺顯然強于一般遠親,這樣追下去,說不定真能追上?
但追上之后,又該說什么做什么,該再以何心態(tài)面對逃跑過一次的銀兒呢?
屁股雖然坐在馬上緊跟隊伍,但羅德的心緒卻亂成一片。
他想起銀兒平日里狐形態(tài)時總是和商隊養(yǎng)的一貓一狗廝混,甚至已經爭取到了近似“頭領”的地位,所以凌晨逃跑時那兩只明明無比敏銳警惕的動物半點反應也無——是不是早在第一眼看到那對貓狗時起,她就已經下定決心要逃跑了?
……
“小羅,你知道這件事怎么會發(fā)生嗎?”
迪特側目觀察少年,決定說點什么紓解他的低沉。
他早在發(fā)現羅德從不將小狐貍關回籠子時就想要出言糾正,卻一直忍到了今天,其實就是深諳一條道理: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步到位。今日那狐靈的逃跑也許會帶來不小的財產損失和精神打擊,但如果能讓這孩子吸取教訓學到一課,倒也不算血虧。
當然,前提是領悟到的“教訓”大方向別出錯。
“因為這個世界是按它自身的規(guī)律、而不是你的想法運行的?!币娔泻⒁宦暡豢?,迪特繼續(xù)說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完全沒碰過那小狐貍精?”
羅德一點也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面對掌握隨時叫停這場旅行之權力的長者,他最終還是無奈地點點頭。
“那就對了。”迪特以果然如此的語氣嘆息道,“隨便誰做一件事情,都至少先要在心里明確自己想要什么。你當初在蘭達爾港的碼頭上一眼便看上那小狐貍精,決心加入競價買下她的那一刻,到底是想要什么?你不用回答這個問題,只要心里清楚就好?!?p> “如果你當初是拿著劍沖上去,把抓她的販奴團伙統(tǒng)統(tǒng)砍翻后搶出她,那她一定視你為英雄,崇拜你愛慕你,也許向你投懷送抱。但你不可能那么做——就算守衛(wèi)沒逮住你,我也會直接通知你母親將你帶回。所以,你只能走另一條合乎人類世界運行規(guī)則的路——而在我花八十米爾德買下她然后送給你的那一瞬間,你們之間的關系便已經確定:你是主人,她是奴隸?!?p> “八十米爾德?。俊痹谂赃吢牭綄υ挼墨C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我居然在追捕一只金子做的狐貍。”
迪特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插嘴的冒險者:“還沒問你的名字呢,這位魔物獵手先生?”
“銳恩。”
“很好——銳恩,我只是個普通的生意人,機緣巧合賺了點小錢,也愿意給我的外甥花,我相信這應該不會成為困擾你的問題或再加錢的借口。此外,我也誠摯地請求你,不要打斷我與我外甥間的對話,可好?”
普通的生意人?
銳恩是個閱歷豐富的冒險者,雖然看不穿迪特到底是從事什么行當,卻百分百確信對方身邊的格魯姆絕不是什么“普通生意人”能配備的護衛(wèi)。不過,既然雇主不喜歡他多話,那他管好自己的嘴便是了。
“明白了,我什么都沒聽到,先生。”銳恩聳聳肩,轉過頭去。
“回到話題上來,你想明白哪里不對勁了嗎?”迪特轉過臉來繼續(xù)與羅德的對話,“主人和奴隸的身份并不在同一層,更何況她還不是奴隸出身?有自由的意志,卻被捕捉販賣到人類社會中來,脖子里戴著通過操控手環(huán)就可以隨時放電或定位的魔法項圈——在這種情況下,作為手環(huán)持有者的你卻想和她交朋友……這叫什么?假惺惺!金錢換不來愛情雖然是句蠢話,但形容買女奴這種情況卻再合適不過。你貪戀她的美貌和肉體,就該命令她變成人形給你暖床;想要幫助她主持公理正義,第一步就得先替她摘下項圈再談別的——這是對立的、沒有中間地帶兩條路?,F在,嗯,我們要先去追上那小狐貍精,把你的‘財產’從失竊狀態(tài)找回來,之后你再自己決定,用哪種方案來處置!”
……
雖然事情依舊沒有解決,但羅德感覺腦子里清醒一些了。
沒錯,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準確說是出在自己的天真和幼稚上。心底里那屬于男孩的躁動讓他加入了對狐靈的競拍,但被成長環(huán)境尤其是母親培養(yǎng)出來的道德和處事準則又不允許他強迫小狐女就范。饞銀兒的身子又不想玷污了自己的‘好人屬性’,擰擰巴巴之下,便鬼使神差地——嘴上說著自己是好心,手里卻沒解下束縛狐靈的魔法項圈,癡心妄想著能依靠這個項圈將小狐女束縛在身邊,靠廉價的“對她好”來培養(yǎng)感情,希求未來某日能得償所愿、一親芳澤。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涌上心頭,他突然醒悟:這幾天來自己的舉動,又當又立,簡直惡心到極點。
幾輪深呼吸之后,羅德緩緩壓下心頭的那股難受,這時候一行人也剛好通過利馬鎮(zhèn)的東門出了圍墻。擺脫小鎮(zhèn)城墻內人類生活氣息的干擾后,走在最前頭的巨狼終于不再把鼻子貼在地上嗅嗅探探,而是昂起頭胸有成竹地加快了追蹤的腳步。不知是因為清晨涼風的吹拂還是視野忽然變得開闊,他感覺腦海中的郁結迷糊一下清掃而空,變得無比清楚明晰。
他一踢馬肚,露出堅定的神情:“我知道該怎么做了,迪特叔叔?,F在,我們去把銀兒追回來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