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開始之后,地位低下的侍從只能去偏殿用膳,連去大殿觀禮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偏殿里也很熱鬧,各路小妖齊聚一堂,快快樂樂嘰里咕嚕說著話。
傅景策是個喜靜的人,很不喜歡這種鬧騰的氛圍。只是轉(zhuǎn)頭看一眼鐘琳瑯,發(fā)現(xiàn)她還挺樂在其中的,十分好奇地聽著那些小妖聊天。
他嘆了口氣,偷偷溜到后院去透氣,順便想想怎么接近妖皇。
后院里靜悄悄的。
傅景策就著月光站了好一會,冷風(fēng)呼呼吹來,讓人心底生寒。
寂靜的黑夜里,突然傳來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去,只見一群女子排成四列走了進來,穿著舞服,面上都戴著狐貍面具。領(lǐng)頭的女子看見他,福了福身子,算是行禮。
傅景策點了點頭。忽然想起妖皇浮玉鐘愛歌舞,每每在休息前都要看上一曲,這倒是個混進去的好機會。
他不再耽擱,匆匆回到偏殿,將鐘琳瑯拉到一個僻靜的地方。
“我知道怎么接近妖皇了,不管有沒有她的靈氣,我都要去看一看?!备稻安唛_口道,他認真地注視著鐘琳瑯,“我要是……要是死了,你就死死纏著昭南,他受了我們恩惠,不會拋下你不管?!?p> 鐘琳瑯搖搖頭,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說了一句,“你不會死?!?p>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大約是偏殿太過暖和,眼前的少女雙頰粉紅,明亮的眼睛里透露出堅定。
傅景策心里好似有一塊地方柔軟起來,但只是說,“你怎么知道?”
鐘琳瑯正在為自己的反應(yīng)而懊悔,聽見他這么問,認真想了想道:“魔族的生命力都很頑強吧?!?p> 傅景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吩咐道,“總之,等會你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過來?!?p> 他叮囑完這句話,也不等鐘琳瑯做出反應(yīng),就快步離開了偏殿,到大殿的后門等著昭南。
現(xiàn)在他勢單力薄,得靠外力才能混進去。
后門很安靜,沒什么人。傅景策耐心站了很久,大殿里說話聲漸漸小了起來,慢慢地開始有妖怪告辭離開。
昭南看見他在后門守著,慌張地找了過來。
“你來這干什么?”昭南趕緊把他拉到一邊,四處看了看,“這里人多嘴雜,小心暴露?!?p> 傅景策不語,只是從袖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了過去,“這能解你的毒?!?p> 昭南有點驚訝地接過來,“這么快就給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行動?”
傅景策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妖皇喜歡看歌舞,我會彈箏,你想辦法讓我混進去?!?p> 昭南震驚地看了他一眼,說不出來話。
“我不會殺你們的妖皇,我也沒那個本事。”傅景策繼續(xù)說,“你們坊主和妖皇的關(guān)系不一般,等會我混進去的時候,你要設(shè)法拖住她?!?p> 昭南莫名覺得眼前這個人做的事很危險,他想問卻找不到借口,只能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你答應(yīng)我的事……”昭南遲疑著開口。
“放心。”傅景策打斷他,篤定道,“我一定做到,坊主之位,只會是你的?!?p> 昭南來不及說話,風(fēng)就灌了過來,吹起傅景策的頭發(fā),他的一半臉隱在黑暗里。
他摸不清他的心思。昭南只是覺得,這個半魔少年并不像傳聞中的那樣薄弱不堪,也許他藏下的野心,沒人能看得見。
半個時辰之后,傅景策換了身衣服,抱著箏,戴著狐貍面具,踏入了妖皇的寢殿。
殿內(nèi)燃了炭,妖皇浮玉穿了身白衣,衣領(lǐng)大敞著,露出一大片麥色的肌膚,半倚在塌上,神情慵懶。
殿外不過只有幾個小妖守著,傅景策放了心,坐在屏風(fēng)后面的椅子上,開始撫箏。
伴隨著靈透的箏聲,舞姬們開始翩翩起舞,漂亮的水袖揚起來,像一只只飛舞的蝴蝶。
浮玉看得很開心,旁邊的桌幾上溫了酒,他很有興致地喝了幾小杯。
一曲舞畢,舞姬們正要退下,浮玉忽然喊住了領(lǐng)舞的女子。
他伸手讓她過來,舞姬乖乖地走到他面前。浮玉一下子將她拉入到懷里,摘下了她的面具,露出一張清麗的臉。
男子輕聲地笑,抬起女子的下巴。
剩下的人識趣地離開,傅景策站了起來,特意走出屏風(fēng)外面,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妖皇。
在剛剛,他已經(jīng)感知到妖皇身上幾不可覺的靈氣,在他的妖丹里面,正是屬于柳挽衣的。
浮玉像是有感應(yīng)似的也抬起頭來,剛好與他對視。
他的眼神是凜然的。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在心里蔓延,浮玉沒了心思,將懷里的女子推了出去,指著傅景策說:“你,留下?!?p> 傅景策忍不住揚起唇角。得逞了。
女子悻悻地離開。
“不知妖皇殿下有何吩咐?!备稻安弑Ьo了懷里的箏。
浮玉直起身子,“你的箏彈得很好?!?p> “謝殿下。”傅景策壓下心里的不耐煩,“您要再聽一曲嗎?”
“不?!备∮癫[了瞇眼睛,面容陰沉下來,“把你的面具摘了。”
傅景策沒說話,抬起手,白皙修長的手覆在狐貍面具上,他毫不猶豫地摘了下來。
浮玉沒想到會是他,魔族的小魔神。
“小魔神?”浮玉皺了皺眉,妖族和魔族一向很少來往,“稀客呀?!?p> “殿下生辰,我也來湊個熱鬧?!备稻安呶⑽⑿χ?,找了個椅子坐下來。
這鬼話誰都不信。老死不相往來的關(guān)系,突然說來幫他慶賀生辰,浮玉想都不想就知道他在撒謊。
可是他沒有那么多好耐心,浮玉壓制住自己的情緒,“小魔神真是說笑了。無事不登三寶殿。”
傅景策嘆了口氣,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只要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他只想要他妖丹里屬于她的靈氣??墒沁@話沒法說出來,浮玉不可能把自己體內(nèi)的妖丹祭出來,他不會那么好心。
浮玉警覺地看著他,“什么東西?”
真是麻煩啊??磥磉@一戰(zhàn)是在所難免的了。傅景策嘆了口氣,腦海里浮現(xiàn)的卻是鐘琳瑯的那句話,你不會死。
“你的妖丹里的靈氣?!备稻安哒f。
浮玉冷哼一聲,勉強維持住的和諧也在這一刻開始崩塌。若是魔神來了,他也許會當(dāng)回事,可是來的是這個半魔的廢物,還提出了這么離譜的要求,他本就看不起傅景策,現(xiàn)在更是覺得他愚蠢。
尊稱他一聲小魔神,是看在他兄長瑾泓的面子上。還真拿自己當(dāng)回事了。
“既然殿下不愿意給,那就得罪了?!笨匆娝恍嫉纳袂?,傅景策早就料到自己說了也是白說,懶得再掩飾下去,念了魔訣,一道紅光閃現(xiàn)出來。
他祭出了赤水劍。
浮玉比他老練得多,趁他念咒語的時候就已經(jīng)凝聚起了妖力,重重地朝他襲去。
他只用了四成功力。傅景策勝在反應(yīng)快,側(cè)身躲避開,可還是被強大的沖擊力劃傷了臉頰,雖然口子不大,但滲出來了血。
他根本不是浮玉的對手。
縱然有赤水劍在手,浮玉還是輕而易舉地讓他遍體鱗傷。他中了浮玉三劍,身體被刺穿了好幾個窟窿,血像是一條紅色的溪流,汩汩流出來,把他的衣服都染得看不出來本來的顏色。
傅景策被逼得只能依靠著墻,吐了好幾口血。妖皇果然還是妖皇,下手狠厲。
又一道紫光襲來,傅景策不顧疼痛快速閃開,不得已之下開出了一個小小的結(jié)界保護自己。
浮玉殺紅了眼,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大笑起來,現(xiàn)出九尾真身,只用了一條尾巴就把傅景策扇到了角落。
“不自量力!”看著傅景策又吐了好幾口血,浮玉得意地笑起來,尖利的笑聲讓人聽得心里發(fā)毛。
門忽然被踹開。
鐘琳瑯冷著臉,身后的小妖死的死傷的傷。這么大動靜,一直沒人進來,多虧她在外面擋著,可是她卻沒看見傅景策。
鐘琳瑯走到浮玉面前,左手蓄起神力抵擋著那些撲上來的小妖,右手拿著不知道從哪奪來的劍,劍鋒直指浮玉的咽喉,“傅景策呢?”
傅景策已然對他構(gòu)不成威脅,浮玉看著眼前的少女,雖然冷著臉,但難掩姿色。他順勢躲開她的劍,靠在塌下的踏床沿上,遺憾道,“美人真是掃興,找那個半人半魔的東西做什么?!?p> “半人半魔也比你這個妖孽好!”鐘琳瑯很討厭他說話時輕蔑的語氣,更討厭他身上沾的血,她知道那是傅景策的血。
這就是傅景策看到的場景。
黑衣襖裙的少女,面露正義之色,左手除妖,右手拿劍,像是他的救贖。
很美。
驚鴻一瞥,一眼萬年。
短短的一瞬,時間仿佛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