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過來時,蘇牧正躺在一張硬木板床上,觸手可及的地方都是粗糙的木頭切面。
這是一間破舊的土胚房,土黃色的墻面凹凸不平,積滿了灰塵,屋頂上面鋪的稻草掉了不少,只有他睡的上方稍微完整一些。
屋外的談話聲傳進蘇牧的耳朵,正是那天想要私吞那個人。
“這人是我遠房親戚,都快十年沒見了,我們叔侄聊會兒”
“天哥說了,除了他和南叔,誰也不讓進”
“你他娘的,腦子就一根筋是吧?天哥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去”
守門的聲音略顯稚嫩,聽起來年紀應該比蘇牧要小一些,回答的卻很堅決。
想進來那人聽到這樣的回答有些愣住了,這世道,誰還講義氣?尤其是像他們這種人,都是要命不要臉的。
再沒有多話,只得悻悻離開。
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緊接著房門被打開。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探出腦袋看了一眼,確定床上還有人后,又關上房門。
不一會兒,房門又再次被打開,這次進來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應該就是少年口中的南叔了。
男人手中端著的碗,足有蘇牧的頭那么大,里面盛滿了肉,湯都快溢出來了。
端到床邊,看見蘇牧醒了過來,便將碗放到旁邊的凳子上。
“你終于醒了,趕緊吃吧”
說完伸手指了指凳子上的碗。
“天哥說,要好好照顧你”
男人站起身來,在房間里踱步,不時看看蘇牧吃的怎么樣。
從地上隨手撿了根稻桿,走到墻角,停留在一張蜘蛛網(wǎng)面前,用手中的稻桿戳向網(wǎng)中心的蜘蛛,蜘蛛受了刺激,飛快跑到蛛網(wǎng)邊緣。
又戳了戳粘在上面的飛蛾。
眼前這個男人樣貌猙獰,右半邊臉鼻子以上都被燙傷,皮膚揪做一團,擠出十數(shù)條溝壑,圍繞在眼眶周圍。
嘴巴旁邊的皮膚因為被拉緊,使得他的嘴呈現(xiàn)一種奇怪的弧度。像在笑,但又不是。
“都吃了吧,全是好東西”
說完這句,男人便轉身離開了。
碗里湯有些發(fā)黑,面上還漂浮著一些灰色的泡沫,應該是煮肉的時候壓出來的血沫。
里面的肉有肥有瘦,瘦的比較多,煮的時間太長,都有些發(fā)柴了,至于是什么肉,誰去管他。
肉塊在他嘴里被咬破,里面豐盈的汁水爆開來,瞬間,一股腥味充滿了口腔,這種體驗從未有過。
蘇牧很喜歡。
這只是一碗簡單的肉湯,碗里除了肉什么都沒有,但是蘇牧吃的很香。吃剩下的碗壁上只掛著沫子。
像這樣子吃東西,大概已經(jīng)四五年沒有過了,就連上一次對肉產(chǎn)生興趣,也是兩個多月以前了
又過去了兩天,現(xiàn)在的蘇牧已經(jīng)能夠下床走動了,只不過他的活動范圍只有這間屋子。
每天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也是很舒服的,至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fā)揮作用,這種控制身體的感覺,極其美妙。
時間又過去了三天
這屋子自從上次那個南叔來過之后,再也沒有其他人進來,除了看門那個年輕人給他送吃的以外。
后面這幾天肉越來越少,食量大增的他常常覺得肚子很餓,尤其是回憶起在蘇府里,那些小孩兒報菜名逗他的時候。
這樣無聊的日子對蘇牧來說不算什么,畢竟他一個人呆的日子可比這長久多了。
現(xiàn)在的蘇牧,已經(jīng)可以進行小幅度的跑跳了,如果只是徒步行走,半小時應該沒問題,這一切都歸功于這些天的好胃口,讓他身上掛了些肉,不至于被骨頭戳疼。
在這里呆的這些天,竟然比在蘇府十年恢復的都快。也不知道,被趕出來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門外,又響起少年的聲音。
“說了多少遍,不行就是不行”
“這次是磊哥讓我過來的,你最好是把門給我打開”
“我只聽天哥的”
“褚天一直不回來你就一直在這兒守著?”
“對”
“真他娘的榆木腦袋,你要不是褚天的人,早死幾遍了”
又一個腳步聲響起,看門的少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說話的音量提高了,底氣也更足,話語中帶著興奮喊道
“南叔,你回來啦”
“嗯,剛到”
“天哥呢?”
“他還有些事,耽擱不了幾天,三當家的,你們剛回來,不忙著分東西,來這兒干什么”
那人再沒了剛才那股狠勁兒,堆著滿臉的笑容,有些諂媚和討好
“這里面住著我表侄兒,前段時間剛知道他家里也遭了災,我過來看看,畢竟我是長輩嘛,南哥,你不會也這么不講人情吧”
南叔微微點頭
嘎吱
門被推開
“柱子,這事兒你就別管了,天哥哪兒我去說”
“可……”那個叫柱子的少年剛想說些什么,聲音就戛然而止。
走進來那人精瘦精瘦的,約莫三十出頭,面上帶著一股猴相,透出機靈,眼珠子來回掃動,看到站著的蘇牧之后馬上收起臉上謹慎的神色,轉過身去咧嘴笑著,對門外說道
“謝謝南哥了”
雙手將門關上,眉間微微一緊,露出一絲兇狠,旋即又化作招牌笑容,朝蘇牧這邊走過來。
“大侄兒,你身子剛好,怎么能下地呢,快躺下快躺下”
殷勤的扶著蘇牧躺在床上之后,這人在床邊站定,眼神斜瞟門口,自顧自地說了一大堆“家里怎么樣了”,“你娘還活著嗎”,“你怎么跑到這兒”之類的話
說完這些之后,停了一會兒,裝作恍然大悟的語氣。
“哦,哦!原來是這樣!還好喲,好歹是給你爹留了個種”
眨眼之間,精瘦男子又重現(xiàn)那股兇狠,比之剛才還要更甚,惡狠狠的盯著蘇牧,嘴里說的話卻是和剛才一樣親熱。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喂你吃糖的事兒吧”說話的時候還挑了挑眉,這是在暗示他記不記得嘴里的首飾。
眼神狡猾之中透出更多戾氣。
“家里的事兒啊,咱們叔侄倆說說就行了,在這里討生活,可是危險的很嘍”說著撩起衣服,亮出別在腰間的匕首。
雖然臥床多年,疏于人情世故,可精瘦男子的話中之意蘇牧卻明白,無非是讓他不要多嘴。
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蘇牧只能點頭,嘴里說著好。
汗水從額頭流到鼻尖,滴落到木板上,一圈圈暈開去。
一如所料,這種小娃娃哪兒經(jīng)得起他的恐嚇,見效果達到,精瘦男子也未多做停留,起身整理衣服,確定自己的刀沒有露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咧開嘴,一把將門拉開
“大侄兒嘞,你好好養(yǎng)身子,有時間老叔再來看你”
男子剛走開不久,南叔便進屋里來,站在門口,側著頭皺著眉頭,盯著正在擦汗的蘇牧,良久,才說出幾個字
“還是差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