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飯的隊伍排在兩口大鍋跟前,一口鍋里盛著清湯寡水的燙菜,另一口一鍋中擺滿了粗糧烹制的大餅。黎落與齊勝并肩排在隊伍中,一邊忍受著眾人的挑釁目光,一邊步步遞進(jìn)等候派發(fā)例飯。
派發(fā)飯食的兩名后勤兵,恰好就是那新來的伙夫與后勤老兵,他二人帶著一臉得逞之色,時不時朝黎落瞟去兩眼。
黎落眼尖,雖說排在她之前的壯漢們個個人高馬大,可她還是感知到了來自隊伍最前方的惡意,因此斜著身子向前遠(yuǎn)觀,只一眼,便瞅到了那名同她有過節(jié)的后勤老兵。
黎落冥冥中感覺:眼前眾人的虎視耽耽,多半兒歸功于后勤老兵趁著發(fā)放飯食之際挑撥離間,這才使得那些本來無甚心眼的漢子們對她橫看豎看都不順眼。
不得不說,黎落的直覺非常精準(zhǔn)——當(dāng)她還在操練場揮汗如雨之時,那些睡醒后腹中饑餓的新兵早早來到了后廚等待派飯。后勤兵就借機故意同那伙夫說起了黎落與昭王關(guān)系頗為密切一事,這謠言一傳十、十傳百,自然愈演愈烈——
最后竟演變到黎落定是昭王的男寵無疑,至于昨夜二人徹夜長聊,也被抹黑的污穢不堪。
黎落雖然瞧出了有人暗中作祟,卻并不知曉整個軍營的惡意相加到底與何事有關(guān),便先不聞不問,打算退一步海闊天空。
但黎落平靜無波的神色看在眾人眼里——就成了恬不知恥的清高自傲,于是乎坐在棚內(nèi)用完了飯食的一名新兵,一口唾沫星子呸向黎落。
黎落好歹被齊勝訓(xùn)練了幾日,反應(yīng)還算敏捷,她側(cè)身一閃,沒有中招,那口濃痰只落在了鞋履左側(cè)。
黎落眸色微慍,轉(zhuǎn)身去打量對她發(fā)難之人,齊勝也看向吐痰的大漢,目光惱怒。
前方派發(fā)飯食的后勤老兵當(dāng)然沒有錯過這精彩的一幕,他瞥到了齊勝和黎落氣惱的面色,便不咸不淡的開了口:
“俗話說得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但如若未達(dá)目的不擇手段,就不要埋怨旁人看不過去……”
后勤老兵這句頗帶深意的言語,聲調(diào)很高,是故在場眾人皆能聽清。黎落聞言眸色清明的看向后勤老兵,不急不緩的詢問:
“這位大哥此話何解?假使是針對我,還請攤開了講明白。”
后勤老兵作出鄙夷的神情,諷刺一笑,并不搭理黎落,與此同時——齊勝也認(rèn)出了對方,見那后勤兵屢屢尋黎落麻煩,齊勝抬步上前,準(zhǔn)備找他討個公道。
黎落見狀忙扯住齊勝的袖口,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動怒,畢竟她二人還未能搞清其中的貓膩,故而靜觀其變的好。
齊勝回視著黎落溫婉的面龐,攥起的拳頭緩緩松開,最終退了回來。
齊勝對黎落的仗義相助眾人親眼目睹,此時他們更加肯定黎落用了見不得光的手段讓齊勝歸順于她,就像她以相同的手段蠱惑了昭王。
飯?zhí)玫娜擞胁簧俣颊J(rèn)得齊勝——因為齊勝的本事擺在那里,眾人又都想于軍營里脫穎而出,所以就格外注意他們心中的假想敵——出類拔萃的齊勝。
后勤兵見齊勝如此著急替黎落打抱不平,便冷笑了聲嘲弄道:
“喲!黎兄弟的魅力還不小,這一個兩個出挑的——都被你迷了心竅,也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說出來讓大伙借鑒借鑒唄!別讓咱這些憑本事吃飯的人蒙在鼓里,白瞎了捷徑不走!”
后勤老兵反諷的話語一出,棚內(nèi)忿忿不平的聲音接踵而至,但他們可沒有后勤老兵那般謹(jǐn)小慎微,說起話來也難聽的多:
“呸!也不知是什么名門望族調(diào)教出這種敗壞風(fēng)氣的妖孽!身為男子去勾搭男子!虧他做得出!”
“大哥此言差矣!這種敗壞風(fēng)氣的禍害指不定是被哪處紅樓的老鴇子養(yǎng)大的,見慣了各種各樣的場面,當(dāng)然豁得出去!”
“你她娘的還有臉來要吃食?我都替你臊得慌!跟著四殿下還會缺衣少食?這等粗茶淡飯怕是入不了您的口吧?”
“趕緊滾!媽的,剛下肚的餅都惡心的快要吐出來了!”
“哈哈哈……”
……
這群不明情況的愣頭青沒有要罷休的意思,污言穢語極盡粗鄙,搜腸刮肚的組織不入耳的詞匯來羞辱黎落。
黎落聽著來自四面八法的指責(zé)和謾罵,方才明白過來自己為何惹起眾怒——她低垂著頭,叫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且不發(fā)一言,并不為自己的清白辯解。
黎落一雙清美的眸子蒙上了霧氣,緊抿的雙唇泛白,她怔在原地半晌,毫無反應(yīng)。齊勝見黎落面如死灰,眼淚幾乎要當(dāng)眾掉下來,便一把拽住黎落往營外走。
黎落像個無頭蒼蠅一般跟著齊勝的步伐,齊勝往東,她不會往西,陡然間變成一個任人支配的木偶。
齊勝偶爾回身看看黎落,見她和行尸走肉無甚區(qū)別,本來要帶她回營調(diào)整情緒的齊勝猛然頓住,黎落就一頭撞在齊勝堅實的臂膀上。
被撞到額頭的黎落本應(yīng)痛得齜牙咧嘴,可她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眼中也毫無生氣。齊勝凝著不知如何發(fā)泄的黎落格外揪心,他抬手揉了揉黎落的前額,放慢了步子帶黎落去了后山。
來到后山,齊勝于小溪旁尋了一方陰涼處,又搬來光滑的石頭擱在雜草中,扶著依舊處于癡傻狀態(tài)的黎落坐下,繼而他抬眸巡視了一圈,確定不會有人來此打擾黎落的清凈后,齊勝這才出言勸解:
“阿煜,沒有做過的事就是沒有做過,無論旁人如何構(gòu)陷都成不了真,我信你光明磊落、坦坦蕩蕩!”
黎落對齊勝柔聲細(xì)氣的安慰無動于衷,仍然是雙目空洞,失魂落魄的樣子。
齊勝的眉眼里俱是心疼,他壓低了聲音又道:
“阿煜,堅強些,千夫所指不足為懼,如果你十分在意別人對你的看法,就想辦法堵住悠悠之口。若你不在意,又何苦折磨自己?”
見黎落還是不說話,齊勝的眸色由擔(dān)憂轉(zhuǎn)為陰郁,他黑著一張臉囑咐黎落:
“阿煜,你先在此處緩緩,我去去就來。”
言畢,齊勝回首凝了黎落一眼,而后轉(zhuǎn)身離去,他握了握拳,目光低沉,周身都被籠在一種暗色調(diào)的凝重氛圍當(dāng)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