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諱莫如深光明集
烈焰升騰,熱浪逼人,烈焰驅(qū)散了黑暗和寒氣,光明集終于一片光明了??墒?,那烈焰焚毀的是一座城,吞噬的是數(shù)萬條生命……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氣味,李四維等人躲在地道里都能聞見。
望著火海,幸存的小鬼子痛哭流涕,這一敗,敗得憋屈,敗得慘烈!
一將功成萬骨枯,到了荻洲中將這個層次的人,絕不會缺少壯士斷腕的勇氣,他一整衣衫,肅然道:“傳令各聯(lián)隊:交替掩護,即刻撤退!”
幾個圍在他身邊的軍官都是一怔,紛紛望向了他,眼角淚花猶在。
荻洲中將“嗆啷”一聲,拔出軍刀,直指蒼穹,面容猙獰,“以荻洲家族的榮譽發(fā)誓,此仇……來日,必讓支那人以百倍償還!天皇萬歲!”
眾人凜然,“天皇萬歲!”紛紛行動起來。
荻洲中將回望光明集,此城已然不保,堅守無異于坐以待斃!能設(shè)下如此毒計的支那人又豈會沒有后招?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廖黑牛等人渡過淮河,直奔光明集外,可是,徒留一片火海和滿地狼藉,哪里還有小鬼子的影子?
“找人!”廖黑牛當即力斷。
一眾將士四散開去,廖黑牛帶著一隊人馬直奔北城門。
北城門內(nèi),烈焰滔天,熱浪逼人,到了門洞,眾人再不能前進一步。
廖黑牛定睛一看,饒是他神經(jīng)堅韌,也不禁心中一寒,臉色蒼白起來。跟在他身邊的一眾將士也臉色蒼白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只覺雙腿發(fā)軟,惡心欲嘔……
大道上,累累的尸骨正在燃燒著,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氣味……這不是戰(zhàn)場,這是一座巨大的焚尸爐!
“這……這……可咋辦?”韋正臉色蒼白,牙齒打著架。
廖黑牛渾身一顫,無力地轉(zhuǎn)過頭,強自一笑,“李大炮……精……精著呢……他……他肯定留了后路……對,他一定藏在哪里……”
當日布置陷阱的時候,廖黑牛等人堅守在光明嶺上,參與挖地道的都是預(yù)備隊的新兵……
正在此時,一個戰(zhàn)士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北門,“營長找到了,找到營長了……”
廖黑牛渾身一震,沖出人群,迎上了那個士兵,一把抓住了他的膀子,緊緊地盯著他,“真……真的?”
“真的,”那戰(zhàn)士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說道:“營長躲在地道里……”
廖黑牛一喜,“快,帶路帶路……”
那戰(zhàn)士硬著頭皮打斷了他,“營長命令,全體撤退……”
“啥?”廖黑牛一愣,突然漲紅了臉,“咋能就這么撤了?落水狗他龜兒都不知道打?”
那戰(zhàn)士望著他,張了張嘴,終于什么也沒說。
廖黑牛一看他的表情,急了,“他受傷了?”
“沒有,”那戰(zhàn)士連忙搖頭,“營長說,見好就收……”
李四維正和劉黑水在淮河邊,準備登船,廖黑牛和石猛帶著隊伍追了上來。
“李大炮,”廖黑牛急忙跑到李四維面前,“咋不追了?”
李四維望了他一眼,疲憊地笑了笑,“算了,窮寇莫追……”說完,他意興闌珊地往一艘大船走去,步履蹣跚。
黃化望了廖黑牛一眼,急忙跟了上去,那三十四個和李四維一起執(zhí)行任務(wù)的兄弟也默默地跟了上去……別人不知道這把火燒了多少人,他們清楚啊,那是烏泱泱的幾萬人??!
黃化追上李四維,關(guān)切地道:“長官……那是小鬼子啊,您說,殺小鬼子就是在救自己的同胞啊……”
李四維輕輕地搖了搖頭,悠悠地嘆道,“哎,小鬼子也是人啦……何況,就我們這兩百多號兄弟就能和逃跑的小鬼子硬碰硬?”
黃化一怔,是啊,沒了工事的依托,就自己這些人恐怕不夠那些鬼子塞牙縫的……
李四維他們可是看得清楚,那城外的鬼子少說也有幾千人,而且撤退的時候井然有序,就這點人……沖上去,與送死何異。
李四維等人安然歸來,關(guān)將軍一臉欣喜地迎了上來,“李營長,干得漂亮??!沒受傷吧?”
李四維“啪”地敬了個禮,“多謝司令牽掛,卑職沒事?!?p>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關(guān)將軍使勁地拍了拍李四維肩膀,突然,壓低聲音問道:“戰(zhàn)果如何?”
李四維一愣,苦笑道:“戰(zhàn)果……不好清算啊,等火滅了……能燒的應(yīng)該已經(jīng)都燒完了吧?!?p> 關(guān)將軍一怔,輕輕地點了點頭,這個戰(zhàn)果還真不好清算!可是,他清楚,小鬼子這次北上的兵力至少有一個師團,浩浩蕩蕩的幾萬人……對岸沒有槍聲,那就說明,小鬼子要么全軍覆沒了,要么就是落荒而逃了,無論是哪一種結(jié)果,這戰(zhàn)果都小不了!
李四維望著關(guān)將軍,猶豫道:“卑職想……去休息了。”
“對對,”關(guān)將軍連連點頭,“好好睡一覺,其他的明天再說?!?p> 李四維哪里睡得著?他只是突然很想看看寧柔,很想很想!
淮河大橋北岸有一個小村莊,五河村,傷兵都安置在村莊里。
寧柔剛剛巡查完傷兵,正要走出房門,突然,一個身影沖了進來,一把將她摟進了懷里,摟得緊緊的,緊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寧柔一驚,本能地要推開來人,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丫頭……”
寧柔的手頓住了,緩緩地摟住了李四維的腰,她能清晰地感到,懷里的這個男人渾身顫抖得厲害。
寧柔心中一酸,柔聲道:“沒事了,沒事了……”
“那么多……人啊,”李四維聲音顫抖,“那么多人啊……”
寧柔只覺鼻子一酸,輕輕地拍打著李四維的后背,“沒事了,沒事了……這是戰(zhàn)爭,你沒有做錯什么……”
李四維渾身一顫,漸漸地平靜下來,輕輕地放開了寧柔,低下頭,靜靜地望著那張俏臉,良久,他輕輕地笑了,“還能見到你,真好……”
寧柔心中一顫,癡癡地迎著李四維的目光,“能再見到你,真好。”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李四維心中的陰霾在這一刻煙消云散,只要還能見到她的笑容,無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李四維心滿意足地回到了營地,廖黑牛等人急忙圍了上來。
“李大炮,你們燒了多少鬼子?”廖黑牛滿臉期待地望著李四維,“龜兒的,那些家伙都不肯說……”
李四維掃視眾人一眼,搖了搖頭,“老子也不清楚,你們要想知道,等火滅了,自己去看嘛?!?p> “算了,”廖黑牛臉色一白,連忙搖頭,“那鬼地方,老子打死也不想去第二回了?!笔偷热艘彩菨M臉的后怕,紛紛搖頭。
李四維點點頭,望了眾人一眼,“這個事……以后都不要問了!都給老子睡覺去,明天事情還多呢……小鬼子吃了這個虧,肯定不會甘休的?!?p> 荻洲中將帶著殘部有驚無險地撤回了滁縣,躲進了自己的屋子里,又少不得一番痛哭流涕。就這一把火,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損失了萬余人,十三師團被燒掉了大半,他怎能不心痛!
一番痛哭之后,心里好受了許多,荻洲中將準備起了后事,戰(zhàn)敗之責總要有人擔起來。寫好了報告和遺書,安排好整軍事宜,荻洲中將躲在指揮部里,靜靜地等著那一道自裁命令。
光明集的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待到大火一停,關(guān)將軍派出探子前去查看……不然,他這報告還真不好寫。
可是,探子回報的結(jié)果卻讓他更加糾結(jié)。
“燒完了……能燒的都燒完了!”探子臉色蒼白地說完,把帶回來的十多把燒得變了形的軍刀放到了他面前,“汽車和坦克都炸成了廢鐵,長槍燒得只剩鐵坨坨……”
關(guān)將軍無奈地揮了揮手,“算了,有這些就夠了。”
水火無情?。?p> 關(guān)將軍的報告送到了戰(zhàn)區(qū)司令部,幾個長官看了之后,半天才回過神來,異口同聲,“送到漢口吧?!?p> 報告又匆匆地送到了漢口,很快就有了回復(fù),幾個長官一看,上面只批了四個字:秘而不宣!
幾人面面相覷,“這……咋整???”
一個少將參謀猶豫道:“上面……應(yīng)該不喜歡……軍人這么干……”
眾人一陣沉默。
突然,一個中將長官點了點頭,“是啊,軍人嘛,動不動就燒掉一城池,炸毀一座大橋……影響不好嘛。”
“對,”另一個中將點了點頭,“這個先例開不得……這一仗,雖然有功,但是擅自炸毀淮河大橋……不可不罰!”
淮河大橋是津浦鐵路上的咽喉要道,這一炸,等于就徹底毀掉了淮河兩岸的運輸大動脈……沒了這座橋,有朝一日大軍反攻南京,那得添多大麻煩啊!
“對,”那少將參謀點點頭,“那份計劃書我仔細看過,沒有提到過關(guān)于炸橋的事……現(xiàn)在,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營長,就敢擅自炸毀淮河大橋,等到將來,如果他當了將軍,那還了得!”
這話,誅心了!這一下,沒人接話了,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好了,”一個頭發(fā)花白的中將擺了擺手,“時局艱難,就不要為難在前線拼命的將士了?!?p> 滁州,荻洲中將從刀架上取下了肋差,輕輕地擦拭著,滿腹的蒼涼。自己帶著十三師團從上海打到南京,一路所向披靡,也可謂英雄一世了……想不到,想不到??!一時疏忽,竟落得如此下場……在報告上,他將戰(zhàn)敗的責任都擔了起來,剖腹謝罪是免不了的了。
“報告!”門外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進!”荻洲中將緩緩地放下了肋差,正襟危坐。
一個侍從官推門而入,雙手遞過一個文件夾,“大本營有您的文件?!?p> 荻洲中將一愣,不應(yīng)該啊,按照慣例,應(yīng)該當眾宣讀自己的命令,然后……
“師團長,”那侍從官見他發(fā)愣,又重復(fù)了一遍,“有給你的秘密文件!”
荻洲中將一驚,秘密文件!他急忙接過了文件,揮退了侍從官,緩緩地打開了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渾身就是一震,其他的字他已經(jīng)看不到了,一雙大眼死死地盯著那一行字:此一敗,非戰(zhàn)之罪!望君重整十三師團,再接再厲,一雪前恥!
荻洲中將只覺鼻頭一酸,眼眶中泛起淚花,聚成淚珠,無聲地滑落……
關(guān)將軍也收到了戰(zhàn)區(qū)司令部的命令:營長李四維阻敵有功,然擅自炸毀橋梁……茲升任中校代理團長,所部酌情嘉勉……另,光明集一戰(zhàn)不宜宣揚!
關(guān)將軍看了命令心里一驚,這是啥情況?不對啊,一把火燒了那么多小鬼子,就給了個代理團長?給個少將旅長也不為過??!
關(guān)將軍幾經(jīng)思索,親自把命令送到了李四維手里。
李四維仔細看完命令,“啪”地對關(guān)將軍敬了個禮,“此戰(zhàn)非卑職一人之功,多謝長官提攜!”
關(guān)將軍暗自松了口氣,笑道:“大炮啊,上峰……肯定有他們自己的考量……”
“卑職明白,”李四維急忙打斷了他的話,“司令放心,卑職會約束兄弟們,關(guān)于此戰(zhàn)的事絕不會散播……”
“好,”關(guān)司令也很爽快,“本來每個團要配一個團附的,你這情況特殊,我就不給你指派了,你自己擔著吧……至于營長,光明嶺一戰(zhàn)下來也打沒了,你自己看著辦,人選訂下來就給我匯報一下……”
“謝謝司令!”李四維心存感激,“啪”地一個軍禮。
“好了,盡快把隊伍拉起來,”關(guān)司令面露擔憂之色,“小鬼子吃了這個大虧,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從今天起,五河村就是你們團的防區(qū)了,給老子看牢了!”
“是?!崩钏木S大聲應(yīng)道。
得知李四維升了個中校代理團長,一眾兄弟自是高興,廖黑牛牛滿臉興奮,“李大炮,你龜兒安逸啊,一把火燒成團長了……”
李四維瞪了他一眼,目光如電地環(huán)視眾人,沉聲道:“光明集的事,以后誰都不許再提,聽明白了嗎?”
眾人都是一怔,又見李四維氣勢凜然,都是心里一驚,急忙應(yīng)道:“是!”
這家伙可是能一把火燒了光明集、把一座城池變成焚尸爐的狠人拿吶!那場景……這幾晚他們做夢都能夢到!
就這樣,戰(zhàn)役雙方仿佛達成了默契,光明集之役變成了諱莫如深的一場戰(zhàn)役!
日本方面,此時侵華局面一片大好,大本營絕不能允許此事張揚出去,絕不允許這一場戰(zhàn)役傷了軍民的士氣!這一仗敗得太慘了,慘到不可說!
漢口方面還寄希望于西方列強的資助,也不會將此戰(zhàn)拿到臺面上來!畢竟,西方人一直把人道主義的旗號扛得高高的……這事兒可能他們?nèi)莶幌拢∵@一仗勝了,勝得有些匪夷所思,勝得有傷天和,同樣不可說!
李四維倒很樂意見到這樣的情況……至少,自己不會被世人安上一個“李屠夫”的名號了!
但是,從此之后,李四維在六十六師多了個外號——李火火!
當然,眾人只敢背地里叫叫,就連廖黑牛都不敢當著他的面叫……因為,在李四維剛回來的那一夜,他見到李四維被噩夢驚醒時的樣子,坐在被窩里,趴在雙膝上,滿頭大汗,渾身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