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臺的深處,有一個靜謐雅致的小院。
“哈哈哈哈哈哈……”江淮之扶腰站著,笑得差點直不起身,“你是不知道,我那爐火純青的演技,哪怕是那位在盛京頗有盛名的顧世子殿下,也沒能瞧出個端倪?!?p> “江淮之,你當真是蠢起沒邊!我都那樣使眼色了,你都跟沒瞧見似的!這理由昨夜我就用過了!若不是顧無憂被宮里急召,還不知道要怎么挑我倆兒刺呢!”蕭關悅坐在一旁,咬牙切齒,“你還笑得出來!”
“關二,你可知顧無憂為何會被急召?”江淮之停了笑,面色鄭重道。
“還能是什么?邊關出事了唄!”關悅低頭望向手中的青瓷茶盞,上好的碧螺春浮浮沉沉,好像不知何往。
“不愧是我們西雍的巾幗英雄,料事如神吶!”江淮之淺笑道。
“謬贊,謬贊。”蕭關悅訕訕地回道。
“關二,燕云城破了。”江淮之皺眉。
難怪,顧無憂走得那般急促,當今朝廷,蕭氏倒臺,能用的武將也只有他這一人了。明晟那個廢物!竟是等到城破了才收到消息。
“之前在宮里的那段時日我睡得不太安穩(wěn),總做噩夢?!标P悅翹起了腿,左腿繞在右腿之上,腳尖輕點著地?!皦衾铮壹依项^子總問我,如果不做將軍,我會甘心做一個普通的閨閣女子嗎?”
“你蕭氏二小姐生來便不是那等尋常的小娘子,想做什么我?guī)湍惚闶??!苯粗馈?p> “是??!我可是關二啊!即便這輩子沒有我的鎏金大刀,我也應該有本事去保全我父親最放不下的燕云十三郡!”
“要我送你入軍營么?”
“不了,”蕭關悅放下了手中茶盞,茶葉已盡數(shù)沉于盞底,“我要入朝為官,為將一生多有無耐,雖手握重兵,卻惹來諸多禍事。倒不如放下刀,提起筆,屆時看看,誰能更勝一籌?!?p> “江淮,我要做一回文官,哪怕是用盡陰謀詭異,也要報我蕭氏之仇,護我想護之人,我要當一回真正的大丈夫!”
江淮之看著她周身的戾氣,張了張嘴還是沒能開口,這一次他定能護好她!
嘉興八年正月八日,宜祭祀祈福,忌開業(yè)動土。
蕭夫人在世之時信佛,以往每年這時,都會去臥龍寺給全家人求個平安符,關悅近日來想來,也帶著碧落去了一趟。
近來一連好幾個盛晴,這日卻突然下了場暴雨,又趕上前路塌方,馬車禁行,要是去山上的寺廟,只能步行前往。
“小姐,這雨下的這般大,要不咱們改日再來吧?”碧落撐著傘道。
蕭關悅拖著裙角,踩著早已濕透的鞋子,心生不耐。
不知為何,這雨下得她格外心慌。
行至山下時,香客已經(jīng)少了一半,再爬至半山腰時,便只有蕭關悅帶著個丫鬟了。
“施主可是要往山上臥龍寺去?”一粗布和尚往山下走去,正好撞上她們。
“正是,大師可知上山還需多少步程?”碧落問道。
蕭關悅喘著氣跟了上來,瞬間吸引了粗布和尚的目光。
和尚不理會碧落,反倒打量起蕭關悅來。
“這位小施主頗合貧僧眼緣,不如貧僧給你算一卦可好?”
關悅累得滿眼星光,搖頭婉拒了。
“浮生多夢難辨真,坤寧一現(xiàn)初可聞……”
見自己被拒,粗布和尚突然念起詩來。
碧落并未察覺不妥,關悅卻是瞬間寒毛驚起,虛汗叢生。
“福淺禍至舉巢滅,輪回婉轉(zhuǎn)與誰爭。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v有仇怨無人道,花月命短何時歸?”
若是先前只是有所懷疑,那現(xiàn)下她便可以確定無疑了。
這和尚知道她的前世?!
坤寧是指她位及皇后,舉巢滅是說她滿門獲罪,春半不還家是說嘉興六年她已然家破人亡,花月命短是她被明晟一杯毒酒送去了皇泉!
這些,他怎么會知道?!
“小施主是有福之人,又性情淡薄,顧不易居住在嘈雜的盛京,可去江南住些時日。”粗布和尚笑道。
蘇玉柔的母族好像在江南。
“敢問大師得去多久?”
“見小施主眼底青黑,許是被前塵往事困擾多日,不如先去江南,待有好轉(zhuǎn)之時再回盛京也未嘗不可?!?p> 關悅一言不發(fā),皺眉死死的盯著粗布和尚,一個詭異的猜想在心底慢慢生下了根芽。
粗布和尚見蕭關悅緊盯著自己,有些疑惑,撓頭想了片刻,“啊”了一聲,好似恍然大悟一般。
“小施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正有此意?!?p> 驟雨初歇,一縷炙陽劃破了天際,映射著葉間的雨珠,格外明亮。
蕭關悅隨和尚走到了一旁的林中,單刀直入的開口:“您怎會知道我的……我的夢?”
“施主怎知那是夢?或許那是你前世之緣?”和尚笑回道。
“前世之緣?那應當與今世無關,又怎會困擾我數(shù)日?”蕭關悅不解。
“假亦真時真亦假,夢亦醒時醒亦夢。施主既能窺得天道,想來是上天賞的機遇?!焙蜕刑统鲆粋€金絲錦囊,問道:“貧僧此處有一錦囊,可解小施主來日之惑?!?p> 蕭關悅正好伸手來接,卻被粗布和尚給躲了開。
“佛家講究緣分,這錦囊要十緣,換算一下,正好十兩銀子?!贝植己蜕羞肿煨Φ?,還露出了卡著青菜的上槽牙。
“十兩就十兩。”蕭關悅掏開錢袋選了塊碎銀遞給了他。
“小施主闊氣,貧僧祝小施主一生順遂,萬事如意?!?p> 得了銀子,粗布和尚好似腳底抹油一般溜下山去了。
溜的這么快?莫不是個騙子?蕭關悅將錦囊收入懷中,反身走回了碧落身邊。
“方才大師同你說什么了?”
“天機不可泄露。”蕭關悅故作神秘道。
雨一停,山路也變得好走起來,主仆二人租了輛馬車,總算在天暗之前回了自己的小院。
蕭關悅突然想起自己花重金從粗布和尚那兒買來的金絲錦囊,急忙從行李中翻了出來。
華麗的錦囊內(nèi)卻只有一寸大的簡陋宣紙,被隨意地疊合了起來。
蕭關悅鄭重地翻開,只見四個大字——“事在人為”。
字跡瀟灑自由,還透著股下筆之人的漫不經(jīng)心。
“這老和尚在同我打什么誑語?!事在人為?!我被困在后院又如何能為之?!”關悅氣極,將紙揉在手心,恨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