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小院的深處,有一豆蔻年華的少女靠睡在葡萄架下的小塌之上。
斜陽穿過院中的木架,又透過斑駁的葡萄藤灑在了少女的身上像是渡了一層柔光,偶有一陣涼風襲來,少女輕蹙著眉頭,喃喃自語,粉鼻櫻唇,柔和之至。
本是一派祥和安寧之景,不知為何卻讓在一旁打扇的碧落看著有些擔憂。
自家小姐近日怪夢連篇,只要一沾枕頭就入夢,若是些美夢倒也罷了,可她家小姐每次入夢不是哭就是喊,一折騰還是好幾個時辰,煞是令人頭疼。
今日午憩半個時辰不到,竟又開始說起夢話。
小姐讓她一個時辰后再喚她起來,可眼下看小姐在夢境中驚得滿身虛汗,她要不要提前喚她呢?
蕭關悅不懂碧落的這些心思,她只知道夢里這個花月樓的胖媽媽是真的很兇!
“這小賤蹄子哪里來的這么大氣性,還把自己當成官家貴族的小娘子呢!竟敢壞了老娘的生意,今日非得讓她掉下來一層皮不可!”
關悅提著裙角,捏著鼻子偷偷摸摸地縮在茅廁旁的糞桶之后,祈禱著切莫被胖媽媽給發(fā)現(xiàn)了去。
說來也真是奇怪!
自打前日從城外的寺里回來后,她就開始連續(xù)做一個怪夢。
夢里是嘉興八年春,她名義上的爹因為貪污公款惹了圣怒,蘇府被滿門抄斬。而她因為不在盛京勉強躲過一死劫,卻被反手送入了花月樓,成了個樂妓。
真是荒謬!
“誒,你聽說了嗎,先前官家最器重的平南世子在江南起兵造反了!”
“鬧出那么大的動靜誰還不知道??!官家不去想著如何平亂,反倒還有時間追究起貪污來,看來他這皇位要保不住嘍!”那人又道,“你可知那平南世子是何許人也?竟敢造反!”
“曾經(jīng)的兵馬大元帥顧無憂,此人手段毒辣,心思深沉,有秘聞說他是……”
有兩三客人路過茅房,嘀咕著近來盛京發(fā)生的大事。
蕭關悅豎起耳朵聽著,心里有些爽快。
這被豬油蒙了心的明晟怕是也活不了幾天了吧!
關悅來這花月樓已經(jīng)有好幾日了,起初胖媽媽要她彈琴跳舞,可惜這些她都不會。于是胖媽媽又讓她去侍奉客人喝酒,她又把酒壺給打碎了,還頗為不小心地把酒壺的碎瓷片送到了恩客的眼里。
胖媽媽頓時發(fā)了飆,嚇得她立馬抱頭逃跑。
蕭關悅捂著鼻子,嫌棄地扯著身上的紅綢,內(nèi)心嘀咕著碧落何時能將她叫醒,好讓她逃過這一劫。
“這茅房外竟然蹲了個女流氓!”
身后的茅房內(nèi)突然走出一個白衣男子,顫聲一喊,蕭關悅一驚,狼狽地撲在了地上,紅綢又勾住了一旁的草垛,纏得她手忙腳亂。
“莫喊!莫喊!我不是什么女流氓!”關悅壓著聲音道。
身邊陰影一沉,蕭關悅暗道不好,一抬頭,果然看到了胖媽媽那張堆滿橫肉的臉。
“喲,我的好姑娘!原來在這兒躲著呢!”
碧落到底還是慢了半步,她到底還是落到了胖媽媽的手里。
蕭關悅氣憤的回頭,那白衣男子也不知去了何處。
想來這次胖媽媽應當是動了真怒,她特地找來了兩個大漢,生生將蕭關悅擒了住。
“媽媽,我的好媽媽,我再也不敢了?!标P悅見胖媽媽叫人搬來一個大桶,心下駭然,連忙說軟話。
她可不想受花月樓的水刑?。?p> “不敢?你來我花月樓短短三日就打碎了老娘五個鳳嘴青花壺,十二個琉璃盞。第一日壞了一把上好的古琴,次日掀了張滿滿的席面,今日你膽敢刺瞎恩客!”
胖媽媽掰著手指越說越氣,臉上的肉都忍不住在顫抖,“我本念你家破人亡,孤苦伶仃,賞你口飯吃,可你倒好!不領情就罷了,還處處給老娘添堵!今日不給你點教訓,媽媽我就削發(fā)為尼!”
蕭關悅咽了咽口水,心道:你要是當真削發(fā)為尼,那我倒還算做了件善事兒呢!
這明明是她的夢境!可她為何連半點武功也使不出來!還不如現(xiàn)實世界中那個柔弱的蘇玉柔呢!
“把她給老娘按水里!”胖媽媽叉著腰吩咐,“讓她知道我花月樓也不是吃素的!”
兩個大漢得了吩咐,手如生鐵一般死死地扣住蕭關悅的手臂,抓起她的頭發(fā)就往水桶里按。
“咕嚕咕嚕……”
蕭關悅還想再說幾句軟話,但沒人給她機會。
“誒誒誒!別弄死了!……”
不想她死?哼!晚了!
……
“小姐,”
“小姐?”
“小姐!”
碧落一聲大喝,總算是將蕭關悅從夢中喚了出來。
關悅伸手摸了摸臉頰,是干的!又看了看偏西的落日,總算松了口氣,問道:
“現(xiàn)在是何時辰?”
“快到酉時了,小姐睡的應該還不到一個時辰,”碧落道:“小姐莫怪,奴婢方才看您臉色越來越白,這才提前將您喚醒了?!?p> “好碧落,你做得對,你若是再不喚我,說不定我就永遠都起不來了。”蕭關悅擦了擦額間的冷汗。
心下還是無比荒涼,這夢倒是越做越真了,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現(xiàn)今不正是嘉興八年,蘇云??雌饋砣四9窐泳挂矔沙瞿堑蓉澸E枉法之事?如此看來,蘇府也是呆不得了!
蕭關悅揉了揉眉間,正要起身卻瞧見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角淺色的芙蓉裙。
眼下她正氣悶,蘇玉珍最好別惹她!蕭關悅一腳將屋內(nèi)的板凳橫踢至門口,冷聲開口:“我的好妹妹,沒人教過你進人房間之前得先敲門么?”
蘇玉珍環(huán)顧了一眼周遭,鄙夷道:“你這破屋子也配讓我敲門?”
瞧她這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蕭關悅屬實有點煩躁起來,剛想動手,腦中迅速閃過一個念頭。
若是她動手打了蘇玉珍一頓,江氏會不會氣死?會不會去蘇云海面前添油加醋地告她一狀,將她趕出府去?
若是如此,那可就太妙啦!
“碧落,門口的風有些大,替小姐我將門關上?!标P悅翹著二郎腿,勾了勾唇,笑得一臉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