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在“紅莓小秘”里找出了如意的留言和自拍照。
如意的自拍照是虛擬三維立體的,小白一按按鍵,如意就栩栩如生地站在了大家面前。
“姨奶您看!如意要向您問好了!”小白站起身來又按了一個按鍵。
“姨奶奶您好!放假我就回來看您,我不在的時候您一定要保重身體!”三維立體的公子如意對林姨親切地說著。
林姨放下了碗筷,驚喜又仔細地端詳著面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年。
“這小家伙一年不見都快成小伙子了,難得他還掛著姨奶奶!”林姨顫顫巍巍地說著,欣慰地笑了。
“姨奶,您想對如意說什么,我按下按鍵,您就對著機器人手機說,等如意有空他會在手機上看到的!”小白在“紅莓小秘”上按了一下。
“姨奶,您說……”
“如意,乖孫子,姨奶奶可想你了,放假你就快回來,姨奶奶給你做好吃的……”說著說著林姨開始老淚縱橫。
看著林姨傷心的樣子,老馬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白。
“姨奶,您別難過,現(xiàn)在我們就拍張照給如意發(fā)過去,他在那邊看見您老哭,他跟他媽吵著要回來,那就麻煩了!”
“小白說得對,姨奶奶老了老了還老小孩起來了……”林姨擦了擦眼角的老淚。
“爸,您也來,我們難得在一起,今天就拍張照給如意發(fā)過去!”
老馬也湊了過來。
“如意,你看我們身后這一桌子好吃的,都是姨奶奶做的,我們等著你回來吃??!”小白調(diào)皮地朝手機擠了擠眼睛。
隨著“咔嚓”一身,一切定格在“紅莓小秘”的鏡頭里。
趁著金一刀回韓國的這段時間,老馬也得很快趕回美國去,不然老文森特真會急得跳樓!
本來只打算回廈門三天就返回的,誰料想會在海灘遇到那個被毀容的神秘女人?
從見到神秘女人的第一面就讓老馬無法平靜,那些所有所有在心靈深處早被時光埋葬的東西,又從石縫里冒出頭來。
那些東西日日夜夜折磨著老馬,讓他像個行將朽木的老人回望著往日時光。
他不知道這樣一種狀況將會是福還是禍?
老馬不想考慮這個問題,也不想解答這個問題。
因為像他這個年紀的男人早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他已經(jīng)從一塊布滿棱角的青澀石頭被歲月之河打磨得圓潤而光可鑒人。
就像一塊被雜質(zhì)層層包裹的籽料,經(jīng)過一次地殼的劇烈運動,從震動的山體上裹挾著冰雪滾落下來,湍急的玉龍KS河寬容地接受了他的再一次新生。
河水長年累月地撫過他的身體、他的表皮,千年、萬年的時光靜默地流過歲月之河。
那粗糙的布滿雜質(zhì)的表皮被沖刷掉了,終于露出了生命本真的容顏——一塊帝王將相為之傾倒,一塊國與國之間可以為之發(fā)動戰(zhàn)爭的羊脂和田玉!
古希臘曾為一個叫海倫的美麗女子兵戎相見,而中國人為的僅僅是一塊塊石頭,一塊塊世間最溫軟、細膩、潔白、柔潤的石頭!
老馬從懷里取出了那塊子岡牌,那塊隨身攜帶從不離身的羊脂玉。
那是媽媽當(dāng)年的陪嫁。
能有這樣的稀世陪嫁,也是源于媽媽的家族在曾經(jīng)的上海灘也算顯赫。
這塊和田美玉,是陸子岡最后的作品“四君子”之一。
潔白、油潤、細膩的美玉上寫意的寥寥幾筆,卻已讓世俗的心里生起幾縷紅塵之外的淡淡沁香。
從老馬出生媽媽就給他佩在身上,三四歲他滿世界好奇的時候,媽媽就告訴他這是君子之石。
多少年了這塊失而復(fù)得的玉石已經(jīng)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但是否真的無分彼此?
他記得媽媽的每一句話,他也明白媽媽給他佩玉的期望和美意,可自己配得上君子這個名號嗎?
要不就像一名真正的君子死去,要不就像狗一樣地活下去,這個殘酷的世界總讓人面臨這樣的兩難,想想那些歲月,自己也不過是茍且偷生中卑微的一員而已……
因為這個神秘女人的到來,忙里偷閑的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好好思考下人生了?
這已經(jīng)不再是二十歲年輕人的思考,這里更多的是帶著一種對命運的嘲諷和對歲月的玩味。
老馬趕回美國去了,在去機場前一小時,他又去了趟醫(yī)院。
神秘女人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黃主任告訴老馬,自從她醒過來和老馬有了第一次交流以后,就變得很安靜,不吵不鬧也不哭泣,只是偶爾問問護士馬衛(wèi)國什么時候來看她。
老馬以為她睡著了,悄悄地在她旁邊坐下。
“衛(wèi)國,你來了?我就猜到今天你一定會來的!”其實從老馬一進病房女人就感覺到了。
“哦,哦,你這幾天還好嗎?”聽到女人親切地叫自己“衛(wèi)國”,老馬一下子還有點不習(xí)慣。
“我很好,就是等你的時間好漫長……”女人的聲音有點哽咽。
“實在實在對不起,我這兩天太忙,今天我還要趕去美國出差,等我從美國回來一定每天都來看你?!?p> 馬衛(wèi)國的確心里有點內(nèi)疚,從那天來看過女人之后,他因為陪小白就沒來醫(yī)院,只是每天在電話里跟黃主任了解下女人的病情。
他和小白也是難得在一起幾天。
“衛(wèi)國你能不能詳細跟我講講我們之間的事情,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想啊想啊,還是沒有想起任何小雅和馬衛(wèi)國的事情?!?p> “哦,哦……小,小雅,你不要著急,我會慢慢講給你聽的……”老馬頭上有些冒汗,那天來看女人自己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地失態(tài),今天得怎么跟女人說呢?
“小,小雅,其實我們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老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并且停頓了片刻。
“衛(wèi)國你好好跟我說說……”女人懇切地說著,蒼白纖細的手摸索著向老馬伸來。
老馬一把把那只可憐的冰涼的小手抓到自己的掌心。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男孩兒在海邊玩得可開心了,他是跟媽媽從上海來鼓浪嶼看爺爺?shù)摹M媪艘粋€上午累了,他才想起該是吃午飯的時間,他匆匆忙忙地往家趕。
當(dāng)走到小巷口時他聽到了一陣悅耳的鋼琴聲從自家老宅飄蕩而來,但這不是媽媽的鋼琴聲,媽媽是著名的鋼琴家,這樣的小品她從來不彈,倒是在上海她的學(xué)生都要練習(xí)。
雖說這是一支簡單的《少女的祈禱》,但卻被彈得傷感又柔美,少女的心事在這春天的小巷順著溫柔的海風(fēng)起起伏伏。
昨夜掛滿枝頭的雨露被這微風(fēng)一吹滴答滴答落在青苔點點的石板路上,落在稀稀拉拉掛著幾根野草的青石房頭上,一只小貓被雨露驚起“喵”地一聲跳到石墻后面去了。
靜怡悠長的小巷里只有這鋼琴聲蜻蜓點水似地輕敲著每個路人的心窗……”
老馬說著說著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那支巴達捷芙斯卡的《少女的祈禱》在他心靈深處悠然響起,那一排黑白起伏的琴鍵敲打著他沉重的久久未開的心門。
病房里安靜極了,除了老馬的敘述。
“推開宅院的門,在休止符中我看見一個女孩從鋼琴旁站起身來朝著媽媽鞠了一躬,媽媽為她鼓起了掌。
聽見門響,女孩把目光投向了我,那是怎樣一雙清純的眼睛啊,干凈透明,隨即女孩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臉上飄過一朵羞澀的紅云,那一瞬間我的世界被整個點亮了!
媽媽給我介紹那是她的學(xué)生艾梅雅,她是來鼓浪嶼舅舅家度假的……
那就是我們第一次的見面,小雅……”
女人靜靜地聽著,在紗布蒙面的黑暗世界里,她的眼前浮現(xiàn)出了苔蘚重生、綠意盎然的古巷。
一串串熱鬧金黃的炮仗花耐不住寂寞地從一排排石墻里噼里啪啦地伸出頭來;被風(fēng)一吹,一滴一滴的雨露從巷口高大茂密的橡樹上裹著陽光晶瑩地下墜;一只黑白可愛的小貓在小巷的盡頭探頭探腦……
這一幅幅美麗的景象對她來說只是個陌生的邂逅。
不過女人愛聽面前這個還未謀面的男人講故事,在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安全感,女人信任地握著他溫暖的手。
在去機場的路上,老馬一方面對那個神秘的女人是由衷地放心不下,另一方面卻又克制不住地心潮澎拜。
多少年了自己沒有對任何人打開過心扉,今天卻對一個毀容的神秘女人吐露衷腸,這是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老馬搖搖頭,在心里對自己嘲諷地一笑。
對女人他從來都是輕描淡寫的,雖然他結(jié)過兩次婚,還有一個情人,不過他的確不是一個好色之徒。
從他發(fā)財以后圍著他轉(zhuǎn)、投懷送抱的女人可以說是成百上千,可他對那些女人絲毫沒有興趣,他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那些女人都是沖著他口袋里的票子來的,他鄙視那些女人,他不想也沒有時間用錢來交換那些女人猥瑣的身體。